
沈棠靠在床頭,盯著那道紅條看了幾秒。
孩子這條最快的路被掐著,錢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他隻能換更快的路子。
領證。
急,就會出錯。
“提前好。”她開口,聲音平平的。
林悅反而愣了:“你不攔我?”
“我攔得住嗎?”沈棠掀被子下床,“日子都算好了,我攔你,明天你就該跟我斷絕姐妹關係。”
林悅訕訕地縮了縮脖子,“怎麼會呢。”
“不過有一條。”沈棠轉過身,“領證是兩家的事,不是你們倆的事。你媽這邊好說,他家那邊呢?他當著一屋子人的麵親口應的,挑個日子就帶你回老家。日子都提前了,這趟還省了?”
“回去?”
“對,回他老家。”沈棠說,“都要結婚了,總不能連長輩麵兒都沒見過。”
林悅被說得點頭,點了兩下又遲疑。
“那......家明會不會不高興?”
“他是真心要娶你,帶你回去見家長,他隻會高興。”沈棠掀著眼皮看她。
林悅抱著枕頭想了半天,重重點頭。
第二天,周家明果然又來了。
聽說要回老家,他笑沒變,話拐了個彎。
“見家長是必然的,是新生活的儀式感。”他握住林悅的手,聲音溫柔,“等領了證,我們一起回去,作為新人,見見親朋好友。”
“見了長輩,長輩點了頭再領證,才是規矩。”沈棠說,“哪有領證前連婆婆的麵都沒見過的?”
“路遠,路上得顛一整天。”周家明說道,“悅悅哪受得了這個罪,還是先領證,往後日子長,有的是機會回去。”
這話說得,連站在一邊倒水的阿姨都看了他一眼。
林悅猶豫著。
沈棠沒跟他爭浪漫。
她轉頭問林悅。
“你去過他家嗎?”
“沒......”
“見過他媽嗎?”
林悅搖頭。
“你知道跟農村長輩怎麼相處嗎?進門先叫人還是先放東西,話怎麼說,事怎麼做,你心裏有數嗎?”
一連四問,林悅越聽眼睛睜越大,最後徹底慌了,轉頭揪住周家明的袖子又鬆開,回頭看沈棠。
“三姐,你陪我一起去。”
這是她頭一回,自己選了沈棠。
周家明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他隨即把笑鋪開:“好啊,有三姐陪著,悅悅也安心。”
沈棠垂著眼。
他答應得太快。
要麼這一路來得及把村裏那攤東西藏好,要麼他沒打算讓她們看見真的。
出行前,沈恪要派車,派司機,再派兩個保鏢跟著。
周家明一句軟話就擋了回來。
“二哥,使不得。”他苦笑,“場麵太大,怕嚇著老人家。我媽一輩子沒出過村子,沒見過這陣仗。而且家裏房子也小,住不下那麼多人,鎮子離得遠,附近連個像樣的酒店都沒有。三姐要是不嫌棄,路上跟我們擠一輛車,到了我打地鋪,委屈三姐了。”
林悅怕給未來婆婆留下第一百個壞印象,自己先擺手。
“別帶了別帶了,就我們三個就行。”
沈棠沒攔。
她要的就是不帶人。人去多了,那一家子就該演戲了。
她把行程、車牌、村裏地址,一條一條發給姑姑,又定了每天晚上八點報平安,過了點沒消息就報警。
姑姑秒回一個“好”,過了兩分鐘,又發來一條。
“你跟悅悅住一屋,別讓他倆婚前住一塊兒。”
沈棠看完,把手機揣回去。
她又讓沈恪查了那輛車。
車是租的,租車的不是周家明,是他那家文化公司。她記下公司名字,沒聲張。
收拾行李那天,沈棠就一個隨身小包,塞滿了藥。外加一個小號行李箱,放了些常用的衣物。
林悅攤開兩個超大行李箱,往裏麵放了洗發水、護發素、四件套、各種化妝品、衣服,慣用的香薰,一樣一樣往裏碼。
“你這是在搬家嗎?”沈棠把她的蠟燭掏出來,“這個留下,老房子點著了,你賠不起。”
夜裏,林悅又摸進來。
“三姐,你說阿姨會不會不喜歡我?”
“你不是跟我說過,他說他媽人特別好,心善,見誰都笑。”沈棠閉著眼,原話奉還,“他家人也好相處,妯娌和睦,弟弟懂事。你怕什麼?”
林悅被安撫住了,抱著枕頭傻笑。
沈棠把這幾句話在心裏釘了個釘子。
這話是周家明擔保的,往後有一處對不上,林悅自己會想起來,是誰說的。
次日一早,姑姑來送行。
她塞給林悅一張卡。
“看上什麼買什麼,第一次上門,別失禮,也別委屈自己。”
又轉向沈棠,聲音低下來。
“悅悅這孩子叛逆,不讓我跟著,辛苦你跑一趟。你身子弱,遇事別逞強,隨時給我打電話。”
“知道。”
周家明開車,一路殷勤健談。
講老家的山,山上的菌子,他媽醃的醬菜,全村都來要方子。
講家裏的新房正翻修,東屋特地收拾出來,新刷的牆,新鋪的炕,就等著悅悅去住。
沈棠坐後排,閉著眼養神,一句嘴不插。
“三姐怎麼一直不說話?”周家明從後視鏡裏看她。
“暈車。”沈棠眼都沒睜,“說話更暈。”
“那您睡會兒,到了我叫您。”
他體貼地把音樂關小了。
林悅回頭給她蓋了件外套,又轉回去黏著男朋友。
沈棠閉著眼,耳朵一直聽著。
半路服務區,周家明接了個電話,走到樹後頭去的,聲音壓得很低。回來的時候,他說是他媽,問幾點到。
沈棠看了眼他的屏幕。那一欄通話記錄短得反常,底下倒排著一溜剛發出去的消息。問幾點到,一條語音就夠,用不著打一路的字。
最後一段路,日頭已經偏西,柏油路沒了,變成坑坑窪窪的水泥路,車開始顛。
暮色漫上來的時候,他們進了村。
林悅扒著車窗往外看。
牆皮斑駁,路上跑著雞,牆根堆著柴火和化肥袋子。
這跟她從小到大見的地方,是兩個世界。
她聲音都小了。
“這就是......家明的老家?”
周家明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立刻接上。
“這叫原生態。”他笑,“大城市裏的人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風景。山是青的,水是綠的,晚上星星多得嚇人,抬頭全是。”
林悅遲疑地看看他,又看看窗外。
一個老太太蹲在門口擇菜,抬頭盯著這輛車看,眼神直勾勾的。路邊幾個孩子追著車跑,追了兩步,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她想了想,反正領了證就回大城市裏,又不住在這兒,心思一鬆,重新貼回座椅上,跟著笑。
“也是,以後可以來度假。”
“對,來體驗生活。”周家明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沈棠在後排睜開眼,看了一眼那隻揉頭發的手,又閉上了。
車七拐八繞,停在村口。
再往裏開不進去了。
周家明熄火,推開車門,抬手往前一指。
“到了,就是那家。”
林悅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幾間舊磚房歪在坡上,牆皮掉了大半,屋頂有一角塌著,院裏一棵老槐樹,樹底下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
他一路講的,新翻修的院子,新刷的牆,新鋪的炕。
全沒了下文。
沈棠的目光落在最邊上那扇破舊的窗。
這間屋子,她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