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夜未眠。
天剛亮,周杏便扮成送菜婦人進了謝府。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右眉有一道舊疤。
見到我後,她撲通一聲跪下。
“二小姐,我爹對不起您。”
她從懷中取出一本被油紙裹住的舊賬冊。
七年前,父親給了周伯五百兩銀子,命他帶全家離京。
謝臨川又派人送去三百兩,條件是周家永遠不許提起馬鐙被割斷之事。
周伯收了錢,卻一直良心不安。
臨死前,他讓周杏保管賬冊和謝家銀票,若有朝一日我恢複神智,便將東西交給我。
周杏紅著眼道:
“我爹說,他拿錢救了我們全家,卻害您做了七年癡兒。”
我接過賬冊。
“他若真想贖罪,為何不活著回來作證?”
周杏無言以對,隻能重重磕頭。
我沒有扶她。
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便能抹平。
但這份證據,我收下了。
周杏說商隊黃昏啟程,走水路南下,能將我送到揚州外祖家。
春桃立刻去取藏好的銀票和衣物。
我則去了賬房。
管事依舊攔著不許我查賬,我便坐在地上大哭,將硯台和算盤全砸了。
謝臨川趕來時,我正抱著嫁妝箱不肯撒手。
“阿寧要自己的東西!”
他被我鬧得頭疼,隻得吩咐管事取出兩千兩銀票哄我。
“剩下的太多,你拿著會弄丟。”
我將銀票塞進懷裏,像孩子般破涕為笑。
他不知道,我早讓春桃拿著嫁妝單子去各家鋪子傳話。
從今日起,誰再向謝府交銀子,我日後便將誰告上公堂。
謝臨川擦去我臉上的淚,又拿出一包新買的鬆子糖。
“明日去公主府後,隻要照我教你的說,殿下不會為難你。”
我拆開糖紙,仰頭看著他。
“臨川會陪阿寧去嗎?”
謝臨川剛要回答,主院的婢女便匆匆跑來。
“侯爺,夫人又犯心疾了。”
他立即起身,走了兩步才回頭安撫我:
“清月離不開人,明日我讓管家陪你。”
我點點頭,將一顆糖放進嘴裏。
很甜。
卻再也騙不了我了。
黃昏前,我和春桃換上粗布衣裳,從采買貨物的後門離開謝府。
桌上放著我折斷的木蜻蜓、沒吃完的糖,還有那塊象征貴妾身份的玉牌。
謝臨川不會立刻來找我。
姐姐一哭,他至少要陪到深夜。
父母也不會在意我的去向。
他們隻會以為,我仍是那個受了委屈便躲起來,餓了又會自己回家的傻子。
城門前,周家的商隊已經開始查驗路引。
守衛接過我的文書,打量我許久。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春桃嚇得抓緊我的衣袖。
我沒有回頭。
好在來人隻是尋常驛卒。
守衛把路引還給我,揮手放行。
夕陽將城門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與春桃坐上最後一輛馬車,車輪緩緩越過長安界碑。
城門在身後轟然合攏。
我掀開車簾,看著那座困了我七年的城越來越遠。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沈家的癡傻女兒,也不再是謝臨川豢養的貴妾。
我隻是沈寧。
一個再也不會回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