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宮時,父皇交給我一枚舊宮牌。
“若有人盤查,便拿出來。”
“不要讓人知道你今日進過宮。”
馬車經過朱雀街,我忽然讓車夫停下。
“國師府的庫房鬧了鼠。”
“替我買些砒霜。”
車夫看過宮牌,沒有起疑。
不多時,他將藥包遞進車內。
“掌櫃說,這東西毒得很。”
“殿下千萬收好。”
我將藥藏進袖中,沒有說話。
父皇留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倒真正替我做成了一件事。
回到國師府,我住了六年的院子已被搬空大半。
白若蘅倚在觀星榻上,指間繞著一枚係著紅繩的銅錢。
裴寂曾用它替我起卦,說我福澤深厚,定能長命百歲。
我將它放在枕邊,珍藏了三年。
白若蘅看見我,唇邊慢慢浮出笑意。
她手腕一揚,銅錢飛出窗外,落進結冰的荷池。
我快步走到窗前。
冰麵裂開,銅錢很快沉了下去。
“公主不會真把它當成定情信物了吧?”
她歪著頭,故作驚訝。
“那隻是國師卦筒裏最尋常的一枚銅錢。”
“他連卦筒裏少了東西都沒發現。”
“還是我問起,才想起給了你。”
三年來,每當想起裴寂說我會長命百歲,我都以為這世上還有人盼著我活。
原來他連給過我什麼,都不記得。
白若蘅見我不說話,笑意更深。
“亡國後的第一個中秋,公主在摘星樓等了一夜吧?”
“國師點完燈便去了司天台,同我推演複國的行軍圖。”
她掩著唇,眼底全是惡意。
“公主該不會以為,他一直守在身後吧?”
那夜我哭累後伏在欄杆上睡著。
醒來時,肩頭披著裴寂的外袍,長街上的燈一盞未熄。
我以為他始終在。
原來我獨自等到天亮時,他正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謀算這場局該如何繼續。
裴寂回來時,池中的漣漪還未散盡。
白若蘅立刻迎上去。
“國師回來得正好。”
“公主正在問,您那年點完燈去了哪裏。”
她眼中滿是等著看笑話的興奮。
我看向裴寂。
“你去了司天台,是嗎?”
“是。”
“舊臣刺殺那日,你替我擋劍,也是因為父皇說我最重恩情?”
裴寂頓了頓。
“陛下隻命我護你周全。”
他沒有承認。
卻也沒有否認。
我想起他醒來時,我第一次主動握住他的手。
我說,隻要他活下來,我便不再殺他。
他反握住我,沉默了許久。
我曾以為,他也在為我的心軟而動容。
如今想來,他大概隻是知道,父皇沒有料錯。
白若蘅在一旁輕歎。
“國師何必解釋?”
“公主重情,您為她擋一劍,她便記了六年。”
“這一劍,多值啊。”
裴寂冷冷看了她一眼。
“出去。”
白若蘅也不惱。
她朝我彎起唇角,才帶著婢女離開。
裴寂讓人送來手爐。
“先暖手。”
“不必了。”
他皺眉道:
“朝鳶,最初留下你,確實是奉命行事。”
“但你能活到今日,故國也能重見天日,便證明這六年的安排沒有錯。”
“你身負叛國之名,不能留在京中。”
“去江南,是聖意,也是你唯一的活路。”
門外忽然傳來白若蘅的聲音。
“國師,明日辰時,新帝要在太廟祭祖。”
“公主的棺木若撞上百官儀仗,怕是不吉利。”
裴寂想了想。
“那便提前一個時辰。”
“卯時入殮,祭祖之前送出都城。”
我安靜地聽著。
父皇重登帝位,是故國的大喜。
我的喪儀自然不能衝撞他的吉時。
早一些也好。
這座城裏,已經沒有值得我繼續等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