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未亮,國師府便掛起白幡。
阿蠻替我換上喪服,哭得幾次係錯衣帶。
“公主,奴婢陪您去江南。”
管事攔在門外。
“殿下往後要隱姓埋名,不能帶走知情之人。”
阿蠻跪在地上。
“公主畏雷,吃藥又總嫌苦。”
“奴婢不在,誰照顧她?”
我將賣身契塞進她手中。
“以後,不必照顧我了。”
她被帶走時,哭著回頭。
“公主到了江南,記得報一聲平安。”
我沒有答應。
父皇、母後和皇兄都已到了。
母後將一隻香囊放進我袖中。
“江南多雨,夜裏若打雷,便放在枕邊。”
她說完,又叮囑:
“隻是不要往宮裏送信。”
“你一旦下葬,世上便不能再有朝鳶公主。”
我摸著香囊上的鳳凰紋。
幼時雷聲一響,母後便會抱著我整夜不睡。
如今她仍記得我畏雷。
也替我準備好了此生不再相見的說辭。
皇兄道:
“江南的宅院已經收拾妥當。”
“院中掛了許多長燈,你應當喜歡。”
“我不喜歡長燈。”
他怔住了。
我沒有解釋。
我喜歡的從來不是燈。
是那個願意在我最孤獨時,陪我等到天亮的人。
可如今連那份陪伴,也是別人教他的。
時辰將近,裴寂仍沒有出現。
管事道:
“國師正在太廟主持複國大典。”
“他說殿下一向識大體,不必等他。”
父皇立即開口:
“那便開始。”
“祭祖是大事,不能讓喪儀衝了吉時。”
桌上放著化開的龜息丹。
我取出三枚銅錢,第一次為自己起卦。
從前裴寂總說,我的命數與國運相連,不可輕易窺探。
如今國運已定,我也該看看自己的歸處了。
銅錢接連落下。
六爻皆空。
無親,無故,也無歸途。
父皇皺眉。
“不過一卦,不必當真。”
母後握住我的手。
“到了江南,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笑了笑。
他們用一卦騙我亡國,又用六年的溫柔哄我愛上仇人。
如今我終於為自己算了一次。
倒是很準。
我借著寬袖,將砒霜倒入藥中。
皇兄把藥碗遞給我。
“隻是睡三個時辰。”
“祭祖結束,兄長便去接你。”
父皇也道:
“鳶兒,你替江山受了六年委屈。”
“再撐過今日,往後便能為自己活了。”
原來他們也知道,我從未為自己活過。
可他們仍要我再聽最後一次話。
我接過藥,一飲而盡。
母後立即遞來蜜棗。
“快吃一顆,你從小便怕苦。”
我搖了搖頭。
這一次,我想記住藥的苦味。
也好記住,這是我自己選的結局。
皇兄扶我躺進棺木。
“別怕。”
“三個時辰後,兄長一定叫醒你。”
父皇叮囑:
“出了城再開棺,莫讓百姓瞧見。”
母後握著我的手,眼淚落在我指間。
“到了江南,好好照顧自己。”
“別怪父皇,也別怪母後。”
毒性漸漸發作。
胸口像被利刃緩緩剖開,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六年前,父皇說城破以後,他與皇兄會在地下等我。
裴寂卻踩著滿地屍骸將我帶走,說隻要我活著,便總有歸處。
我信了父皇的死,也信了裴寂給我的歸處。
於是我恨了六年,也愛了六年。
直到今日才知道,他們從未真正離開。
隻是隔著一封封密信,看著我按照他們寫好的戲文,一步步走到這裏。
殿外終於傳來裴寂的聲音。
“她服藥了嗎?”
“剛剛服下。”
腳步停在棺木旁。
裴寂看見散落的銅錢,忽然問:
“誰替她起了卦?”
無人回答。
他俯身握住我的手。
“朝鳶,等你醒來,本座送你去江南。”
我很想告訴他,不必了。
這一次,我不去江南,也不回故國。
父皇替我定過國運。
母後替我教過愛人。
裴寂替我選過餘生。
可最後這一卦,我想自己應。
我緩緩閉上眼。
胸口最後一點跳動,也終於停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