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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亮之前

酒店一樓廊簷下,夜雨剛停,冷風順著台階往裏灌。

陸沉舟停下腳步,側頭看她:“車叫好了?”

沈夜沒掏手機。她看著身邊半邊肩膀隱在陰影裏的男人,忽然開口:“三年前北郊那場地下賽,陸隊為什麼會隔著鐵網,替一個連麵都沒露過的陌生車手說話?”

陸沉舟怔了一瞬,眸光驟然收緊。

“那天主辦方壓她的成績,理由是改裝違規,但拿不出底表。”他聲音很低,“我看過那台黑車的遙測曲線,幹淨得很。既然記錄清楚,我要求核對原始數據,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沈夜迎著夜風,聲音很輕,“就是那天,我正好也在場。”

陸沉舟眼底微動,往前逼近半步,替她擋住廊外的濕冷穿堂風:“怪不得剛才聊起北郊的連續發卡彎,你比我還熟。”

“那個三號彎底下有條老暗渠,路麵其實是斜的。”沈夜卸下了白天裝沈晝的那身刺,順口接了一句,“要想出彎不甩尾,左後輪的減震下座必須比右後輪多墊兩毫米墊片,光調胎壓沒用。”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靜了。

陸沉舟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北郊三號彎底下有暗渠這件事,連當年的賽事路書上都沒標。你是怎麼知道要墊兩毫米墊片的?”

沈夜後背一凜,意識到自己把當年做夜狐時親手試出來的獨門改裝偏方漏了出去。

“以前跟跑山的朋友去那兒試過車,聽他們提過一嘴。”她神色不變,四兩撥千斤地滑開,“我自己也就是業餘玩過兩回,算不上正經車手。”

陸沉舟盯著她看了幾秒。今晚他已經不止一次覺得,這個女人抓賽道死角的方式、甚至先給結論再補原因的斷句習慣,跟他隊裏那個沈晝像得邪門。

不等他再開口,大堂旋轉門後忽然傳來一陣說笑聲。

趙經理正陪著宏途承修的陳主管從電梯口走出來,身邊還跟著許斌。

“明早七點,拖車準時進三號後庫。”趙經理的聲音順著大堂石柱傳過來,“陸沉舟那邊有他自己的門禁卡,隻要今晚沒人拿他的卡去開後庫,過了明早,那台車就是一堆廢鐵。”

沈夜眼神驟然一冷,下意識側過半個身子。

她手提包裏還裝著剛找劉工核過的回執樣式,一旦這會兒跟陳主管和趙經理照麵,劉工不僅立刻暴露,明早七點那台車更是一點退路都不會留。

陸沉舟順著她的動作看了一眼大堂裏的趙經理,又垂眼看向身邊驟然繃緊的女人。

剛才趙經理那句“隻要今晚沒人拿他的卡去開後庫”,他也聽見了。

“躲他?”陸沉舟壓低嗓音,高大的身軀往前半步,徹底替她擋住大堂投來的視線,“你到底是誰,跟沈晝那輛車什麼關係?”

趙經理和陳主管已經朝正門廊簷這邊走了過來,距離不過十來米。

沈夜無路可退。她仰起臉,眼底那點平時裝出來的散漫徹底褪去,隻剩下一片孤注一擲的亮光。

她抬起右手,指尖一把抓住了陸沉舟黑色襯衫的領口,主動往下拉了半寸:“陸沉舟,去你樓上說。今晚我是沈夜,天亮以後,不用你拿車隊隊長那套規矩對我負責。”

那雙眼睛,和三年前北郊鐵網外隔著頭盔護目鏡看他的那雙眼,在這一瞬徹底重合在了一起。

陸沉舟呼吸猛地一沉,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直接推開廊柱旁不設探頭的專屬直達梯,將人帶了進去:“上去之後,我不會給你留撒謊的空當。”

頂層是陸沉舟長包的私人套房,整層走廊不設公共監控。

房門在身後重重合上,落了鎖。

大堂裏的危機剛甩在門外,狹小的玄關裏就隻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陸沉舟隨手把黑色外套搭在單人沙發椅背上,外套內袋敞著口,半張銀灰色的基地最高權限門禁卡剛好露了出來。

他轉過身,一把扣住沈夜的肩膀將她抵在門板邊,眸色深得驚人:“北郊三號彎的暗渠墊片,全場隻有當年跑贏比賽的夜狐動過。你剛才還說,那天你在現場。”

他低下頭,滾燙的鼻息壓在她的耳側,嗓音啞得厲害:“三年了,我找那個人找了三年。沈夜,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兩人都沒沾半滴酒,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沈夜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三年裏那些隔著鐵網和人海的目光、無數個深夜對著他比賽錄像描摹過的眉眼,還有沙發上那張能救哥哥性命的門禁卡,全在今晚撞到了絕境裏。

一旦承認自己是夜狐,緊接著就要解釋為什麼夜狐會替沈晝查車、為什麼連斷句習慣都和沈晝一模一樣。她不能認,卻也沒辦法再推開眼前這個找了她三年的男人。

進臥室前,陸沉舟留了最後三秒給她推開自己。

沈夜沒有退。她抬起手按住他的後頸,仰頭咬住了他的下唇。

最後一點克製徹底崩斷。兩人在昏暗裏低聲確認過必要的保護措施,隨後所有的交談都被壓進了滾燙的呼吸與衣料摩擦聲裏。

床頭隻留了一盞極暗的暖黃壁燈。

陸沉舟單手扣住她的右手腕往上按進枕邊時,視線無意間掃過她白皙的右腕內側。

那裏有一道淺白色的舊疤,大約一寸長,貼著腕骨下沿,尾端像鉤子一樣微微往裏勾了一下。那是三年前她在北郊為了跑贏他看台下那場地下賽,連夜拆改減震器被卡簧劃破留下的。

今天下午在一號車後麵,他隔著白繃帶捏住沈晝手腕時,按住的也是這同一塊腕骨。

陸沉舟粗重的呼吸頓了一拍,拇指指腹重重摩挲過那道微凸的疤痕邊緣,啞聲問:“這兒怎麼弄的?”

沈夜心尖猛地一顫,眼尾泛紅,差點脫口而出三年前的北郊。她硬生生咬住舌尖,順勢翻轉手腕勾住他的脖頸,把那隻手腕藏進陰影裏,仰頭吻住他:“改車的時候不小心劃的......陸沉舟,你專心點。”

壁燈被他抬手按滅。窗外夜色深沉,誰也沒有去算這一晚越界之後會留下怎樣的驚濤駭浪。

淩晨四點整,沈夜在黑暗裏睜開了眼睛。

身旁的男人睡得很沉,一隻手臂還橫在她腰間。沈夜剛極輕地往外挪了半寸,陸沉舟就在半夢半醒間收緊手臂,把她往滾燙的懷裏帶了一下,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啞地呢喃了一句:“沈夜......天亮別走。”

沈夜整個人僵在原地,鼻尖猛地一酸。

她緩緩轉過頭,一眼看見搭在單人沙發椅背上的那件黑色外套。外套內袋敞著口,露出半張銀灰色的基地最高權限門禁卡。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四點零五分。

距離早上七點宏途承修的拖車來基地後庫拉走哥哥的事故車銷毀,隻剩不到三個小時。

如果現在叫醒陸沉舟開口借卡,她就得當場交代自己為什麼知道後庫門禁、為什麼關心沈晝的車,她和哥哥這一個月的潛伏會瞬間清零;可如果不叫醒他,趁他熟睡摸走這張卡,他剛剛那句“天亮別走”和昨夜所有的坦誠交付,在他醒來後都會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色誘騙局。

她明明最愛他,卻不得不親手把這一夜做成刺向他的刀子。

沈夜閉了閉眼,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眉骨,隨後一點一點挪開他的手臂,掀開被子下床,再沒有回頭。

她迅速穿好風衣,扣上長假發、鴨舌帽和黑色口罩,從他外套內袋裏抽走了那張門禁卡。

淩晨四點二十一分,沈夜避開正門崗亭,用門禁卡刷開了緊鄰酒店的基地三號後庫側門。

她直奔最裏側那台蓋著灰布的事故車,鑽進車底打開閃光燈,把製動油管接口上被人惡意擰動的鋸齒狀工具痕連拍了五張高清原圖,又拍下副駕拆檢記錄夾裏被撕掉一頁的裝訂鋸齒口。後庫架子上的核心遙測硬盤和新車機密配件,她連一個螺絲都沒碰。

四點四十二分,沈夜趕回不設公共探頭的酒店頂層,蹲在套房門口,把那張門禁卡順著門縫推了進去。

她轉身順著後勤消防通道下到地下更衣間,摘掉長假發,重新勒緊束胸、套上寬大的逐風隊服,拿醫用白繃帶一圈一圈把右手腕和那道他昨晚摩挲過的舊疤纏得嚴嚴實實。

走出酒店側門前,她摸出那台私人備用機,用“沈夜”的號碼給陸沉舟發了一條消息:家裏有急事要先走,人很安全,過幾天再聯係你。

發完,她長按關機,揣進包底,大步走回基地宿舍樓。

早上六點半,頂層套房裏的陸沉舟醒了。

身邊的位置早就涼透了,連一點餘溫都沒剩下。

他坐起身,臉色微沉,剛拿起手機,屏幕正中央就跳出一條基地安保係統的自動警報:淩晨四點二十一分,您的門禁權限卡於基地三號後庫側門刷卡通行。

陸沉舟瞳孔驟縮。

他掀開被子下床,一眼看見玄關門口的地毯上,靜靜躺著那張從門縫塞回來的銀灰色門禁卡。

他撿起卡片,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反手調出後庫監控回放。

畫麵裏,那個留著深棕長發、穿深灰風衣、戴著鴨舌帽和黑口罩的女人,拿著他的門禁卡熟門熟路地刷開後庫大門,直奔角落裏沈晝那輛事故車,拍完照十分鐘後原路離開。

茶歇區裏的巧遇、三年前地下賽的搭話、主動拽他領口說“今晚我是沈夜”、還有那句含笑的“明早再告訴你”......

所有的畫麵在這一刻拚成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真相。

那個叫沈夜的女人,昨晚之所以主動跟他上床,從頭到尾,圖的就隻是他口袋裏這張能進後庫的門禁卡!

陸沉舟眼底一點點結了冰,胸口那股被徹底愚弄的怒火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撥通昨晚存下的號碼,關機;發消息過去,隔了二十分鐘那邊才利用開機取信的幾秒彈回來兩個字:平安。再撥,又是關機。

七點整,趙經理帶著宏途承修的拖車剛到基地後門,陸沉舟的電話直接砸到了門崗和裴敘白手機上。

“把三號後庫給我焊死。”陸沉舟的聲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碴,“沈晝那輛事故車,沒我的親筆簽字,今天誰敢讓拖車動一下,直接滾出逐風!”

上午九點,模擬室早會。

換回男裝的沈夜規規矩矩坐在數據台前,右手腕上那圈厚厚的白繃帶,嚴絲合縫地蓋著昨晚被他吻過的舊疤。

門被猛地推開。

沈夜抬起頭,壓著嗓子照常叫了一聲:“隊長。”

陸沉舟一身寒氣地從她麵前走過,連半個眼神都沒往她臉上落,直接把平板重重拍在主位桌麵上:“所有人聽著,散會後沈晝留下,其他人全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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