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更衣間的門落了鎖。
沈夜脫下隊服,解開右腕白繃帶和束胸帶,換上深灰風衣,扣好及肩的深棕長假發。她把男裝和調成靜音的訓練機塞進手提包底層,拿上備用機,上了二樓茶歇區。
八點半,宏途承修的劉工坐到對麵,推過一張清單:“底檔都在這兒,我隻坐五分鐘。”
沈夜點開原始回執比對,點在倒數第二行:“這兒錯了一位。清單上附加測試附件編號末位是六,原始回執上是七。”
劉工放大底檔照片一看,腦門見汗:“掃描件糊了,打成了六。姑娘,你看得真細。”
“家裏人出事的車,不敢不細。”沈夜問,“壓力測試的原件在哪兒?”
“車間陳主管測完鎖進了他櫃子裏。”劉工遞過空白回執樣式和申請表,“要調原件,得交家屬申請找他簽字。”
“明白。後續隻聯係我剛打給您的私人號,別經過車隊。”
劉工點頭走了。沈夜在回執背麵記下“陳主管”。
一道修長的影子從屏風外折進來,籠在桌麵上。
“編號末位是六,原始回執上是七。”
男人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夜右手一頓,往袖口縮了半寸,抬頭看去。
陸沉舟站在沙發旁,黑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目光掃過她的臉,落在她手裏的宏途單子上。
“陸隊。”沈夜合上筆帽。
陸沉舟垂眼打量她。下午在一號車後的盲區裏,他扣著沈晝手腕時,對上的也是這麼一雙冷淡又亮得驚人的眼睛。可眼前的人長發垂肩,散著冷冽的女人香。
“在哪兒見過?”他邁前一步,停在過道上。
“看台上,以前看過陸隊的比賽。”沈夜收起回執,拎包起身。
“三樓是內部慶功宴,沒對外放票。”陸沉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拿宏途的核驗單,查誰的車?”
“家裏舊車在宏途做過檢修,過來核份材料。”
她側身要走,風衣下擺擦過他的褲管。沈夜餘光掃見他左手裏折著下午那張計時單備份,腳步微頓,偏頭問:“陸隊下午那場雨戰,逐風那個從末位追上來的二號車手,跑得怎麼樣?”
陸沉舟眉峰微挑。普通觀眾隻問輸贏,她張嘴就問二號車,連斷句都跟沈晝像得詭異。
“你認識沈晝?”他轉過身,距離迫近到半尺之內。
沈夜指尖在包帶上掐了一下,仰臉迎上去:“去年他在直播裏放話要跟陸隊跑一場,還在你門口睡了三天,想沒聽過也難。”
陸沉舟聽見“睡了三天”,心頭那點重合感瞬間散了。沈晝那種男刺頭,怎麼可能跟眼前這個女人扯上關係。
“判斷比以前穩,就是嘴還是一樣欠。”
沈夜唇角微彎:“六號彎那麼大水霧,陸隊敢把內側出口 交給他,看來嘴上嫌他,心裏還是信他的。”
陸沉舟眸光一凝。外行隻看熱鬧,她卻一眼看穿了那次配合裏最凶險的讓線。
“九點半前我都有空。”陸沉舟按住單人沙發椅背,截斷她的退路,“坐下聊兩句?”
九點半,是他給“沈晝”定的查寢死線。沈夜重新坐下:“好。”
“最後一圈出彎,他尾流都吃上了,沒往裏貼,跑得太保守。”陸沉舟視線沒離開她的臉。
“換我我也收油。”沈夜反駁,“後頭林野的四號車已經鎖死打滑了,二號車要是爭半個車身跟你並排,萬一林野追尾,逐風的一二名全得交代在緩衝區。替你擋一下刀,總比一起退賽劃算。”
陸沉舟呼吸微沉。下午沈晝說的也是這句話,隻是眼前這個女人冷冷清清地把“替你擋刀”四個字剖開擺在他麵前,聽得他心口莫名一撞。
這時,陸沉舟看了一眼腕表。九點二十五分。
他起身走到她這側沙發旁,順手替她擋開經過的侍應生,高大的身軀就立在她扶手邊。緊接著,他掏出手機,就在她頭頂上方,直接撥通了“沈晝”的微信語音。
沈夜腿側手提包底層的男裝訓練機,緊貼著她的小腿肚子瘋狂震動起來!
茶歇區極靜,隻要他稍微低頭,就能聽見包裏傳出來的悶響。
沈夜後背竄起一層薄汗。她抬起小腿抵死包身壓住震動,同時仰起臉,趁陸沉舟垂眼看她的刹那,主動伸出右手,指尖擦過他的手指,從他左手裏拿過了那隻檸檬水杯。
“陸隊替人擋路,連杯水都不喝?”
她仰著雪白的下頜,風衣領口微敞,一縷深棕長發掃過他的手背。
陸沉舟手指一緊,呼吸亂了半拍,注意力瞬間被她勾了過去。
電話響滿三十秒,自動掛斷。
陸沉舟眉心壓著火,單手發消息給周敘:去沈晝宿舍敲門,看他在不在。
剛發出去,沈夜放下杯子,借著俯身拿紙巾的動作,左手探進包裏摸出訓練機,盲打了一行字發給陸沉舟:剛吃了止痛藥睡著了,手機靜音沒聽見,周敘剛敲門吵醒我了,隊長有事?
下一秒,陸沉舟手裏的屏幕亮了。緊接著,周敘的回複也跳了進來:隊長,我剛走到他門口,他就在裏頭給我發微信說吃了藥睡下了,還敲不敲?
陸沉舟冷哼一聲,回了個“不用”,直接把手機扣在桌上。
“隊裏的小孩不聽話?”沈夜擦著指尖,眼尾微挑。
“一個渾身長刺的家夥,管嚴點省事。”陸沉舟俯下身,一手撐在她沙發扶手上,把她圈在方寸之間,“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沈夜。夜晚的夜。”
陸沉舟在唇齒間碾了一遍這個名字,腦子裏晃過沈晝那張臉,隨即自己先否了。
“你在哪個車隊待過?”他盯著她的唇,“剛才那套濕地選線,不像普通車迷能看出來的。”
沈夜撐著扶手站起身,鼻尖幾乎擦過他的下巴,衝他笑了一下:“今天有點晚了,剩下的,明早再告訴你。”
陸沉舟沒退,順勢捉住她的風衣袖口:“留個號碼。”
沈夜報出了一串十一位數字,正是剛留給劉工的備用機號。
陸沉舟當麵撥過去。沈夜摸出備用機按掉掛斷,晃了晃屏幕:“存好了。”
“走吧,送你到一樓大廳外。”
沈夜跟在他身側往電梯口走去。他記下了“沈夜”這個名字和那句“明早告訴你”,卻根本不知道,她包底的另一台手機上,還躺著剛剛把他耍得團團轉的查寢對話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