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穗寧讓人把整簍炭抬到後罩房,從中挑出最上麵和最下麵的幾塊,分別放進兩隻小爐。她又命人將窗戶全部打開,隻留一個宮女守在門外。
炭火燃燒不久,屋裏便浮起一股極淡的甜香。
香氣被紅羅炭本身的木香蓋住,若非刻意分辨,幾乎聞不出來。
薑穗寧沒有讓人靠近,立刻遣青黛去請白日裏替她換藥的醫女。
醫女趕到後,取下一點炭灰,又聞了聞尚未點燃的炭塊,臉色逐漸凝重。
“炭裏浸過安神香。”
周嬤嬤聲音驟冷:“有毒?”
“分量很輕,不會傷及性命。連用幾晚,人會頭重嗜睡,白日也難以集中精神。薑小主頸間受傷,體氣本就虛弱,反應會比常人更重。”
三日後就是複檢。
到那時,她需要麵對太後、潛邸舊人和熟悉先皇後的老樂師。她隻要遲疑一次、答錯一句,先前辛苦堆起的所有信任都可能崩塌。
薑穗寧看著那簍價值不菲的紅羅炭,指尖一點點涼了下去。
她險些想笑。
全宮的人都覺得她背後站著皇帝,隻有她知道那位皇帝從未見過自己。她靠著一個又一個誤會走到今日,腳下每一塊磚都可能突然塌陷。
如今連睡一晚安穩覺,都成了奢望。
薑穗寧讓醫女寫下查驗結果,又命周嬤嬤將炭火全部封存。
“明日若有人問,就說昭妃娘娘送來的紅羅炭很好,聽雨軒感激不盡。”
周嬤嬤驚訝地看著她。
“小主不去稟告太後?”
“炭從昭陽宮送出來,途中還經過內務府。誰浸的香,誰換的炭,眼下全都查不清。”
薑穗寧緩緩攏緊鬥篷。
“現在聲張,隻會讓真正動手的人推出一個小宮女頂罪。東西留著,至少能提醒我,下一次有人送來恩典時,要先看清裏麵藏了什麼。”
她已經明白,繼續留在原地等人試探,遲早會被耗盡所有運氣。
她得主動一些。
至少要知道,這宮裏究竟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夜色漸深時,曹德海親自送來了慈寧宮複檢的流程與旁聽名單。
薑穗寧展開那張薄紙,目光沿著一個個名字向下移動。
太後、嚴女官、何安、崔司樂。
再往下,是後宮幾名高位妃嬪。
其中一個名字寫得格外端正。
裴昭妃,裴氏。
窗外北風卷起積雪,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薑穗寧指尖壓在那個名字上,許久沒有移開。
那雙藏在珠簾後的眼睛,終於要到明麵上來了。
“裴昭妃?”
薑穗寧將名單放在桌上,抬頭看向周嬤嬤。
“我進宮三個月,似乎從未見過她。”
周嬤嬤正在整理封存紅羅炭的木箱,聞言動作慢了一些。
“小主入宮後一直住在儲秀宮,先帝又遲遲沒有定下冊封名冊,自然見不到後宮主位。裴昭妃出身裴氏,是太後娘娘的親侄女。陛下尚在潛邸時,她便以側妃身份入府,至今已經有五年。”
“陛下登基後沒有冊立皇後,宮中諸事原由太後娘娘掌管。先帝駕崩後喪儀繁重,太後分身乏術,便將一部分宮務交給裴昭妃代管。”
周嬤嬤壓低了聲音。
“如今後宮裏,除太後娘娘外,便屬昭妃身份最尊貴。”
薑穗寧垂眸看著名單。
潛邸側妃,太後侄女,還掌著部分宮務。
這幾個身份疊在一起,已經足夠讓裴昭妃悄無聲息地查閱舊檔、調動宮人。曲譜栽贓案裏那塊沒有宮名的銅牌,宮女袖口的暗金鎖邊,還有昨夜送入聽雨軒的紅羅炭,全都能與昭陽宮扯上關係。
可所有線索都隻到昭陽宮門外。
那名披鬥篷的宮女是誰,錦繡是否知道紅羅炭有問題,裴昭妃又是否親自下過命令,薑穗寧一件都證明不了。
她心裏甚至生出另一層疑惑。
裴昭妃若真想讓她死,憑太後侄女和掌宮妃嬪的身份,能夠使用的手段遠比眼下這些厲害。
曲譜栽贓被查出來,最多讓她背上竊譜之罪。紅羅炭裏的安神香,也隻會讓她精神遲鈍。
這些陷阱一環扣著一環,偏偏都沒有直接取她性命。
像有人隔著水麵,一次次把石子投入她腳邊,觀察她會怎樣躲開。
薑穗寧心裏發寒。
若真是如此,裴昭妃想看的究竟是什麼?
她是否真的認識皇帝?
她能不能憑自己的本事接住後宮裏的試探?
又或者,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白月光,有沒有資格成為某一方手裏的棋子?
薑穗寧揉了揉眉心。
宮裏的人心都長了九道彎,偏偏她還要裝出一副比她們更高深莫測的模樣。
這日子過得可真刺激。
稍有不慎,便能直接重開了。
“紅羅炭的事情,聽雨軒所有人都不許向外提。”
薑穗寧看向周嬤嬤。
“醫女那邊也請她暫時守口如瓶。那簍炭封好,不許任何人觸碰。”
周嬤嬤點頭應下,又問:“小主今日還要練琴麼?”
薑穗寧看了一眼桌上的《折柳》臨摹譜。
“先去西配殿。”
她與許蘭茵之間還有一顆沒有拆開的炸雷。複檢一到,誰也避不過去。
西配殿外多了兩名慈寧宮宮女。
薑穗寧說明來意後,其中一人進去通稟,片刻後才讓她進入。
許蘭茵坐在琴案前,身上隻穿著一件月白色薄襖。屋內炭火充足,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底泛著明顯青黑。
琴弦旁擱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桌角還有一小碟未動的點心。
“薑姐姐是來看我笑話的?”
許蘭茵沒有起身,隻將手從琴弦上收回來。
“若想看笑話,三日後慈寧宮裏會更熱鬧,我何必冒著風雪提前跑這一趟。”
薑穗寧在她對麵坐下。
“昨夜練了多久?”
薑穗寧看向她的手指。指腹泛紅,食指側麵已經磨出細小傷口。
“複檢時彈到那位銀麵貴人真正教過的位置,便停下。”
許蘭茵抬眼看她。
“然後呢?”
“告訴太後,他沒有教你結尾。”
“姐姐說得輕巧。”
許蘭茵唇角扯出一點冷意。
“嚴女官昨夜已經讓人聽過完整曲目,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我能彈完《折柳》。三日後突然停下,太後會如何想?”
她向前傾身,眼神銳利起來。
“薑姐姐,你明知道我已經沒有退路,還要勸我停下。你究竟想幫我,還是想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