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炭火有異

曲譜栽贓一案鬧到傍晚才算收場。

嚴女官命人將兩份《折柳》分別裝入匣中，貼上慈寧宮封條，又把裝訂臨摹本的暗金絲線單獨收作證物。至於許蘭茵，她仍被送回西配殿，隻是門外多了兩名慈寧宮來的宮女，輪班守著，不許她隨意出門，也不許外人再去探望。

聽雨軒終於安靜下來時，窗外已經落起細雪。

雪粒落在青瓦上，起初隻是薄薄一層，到了後半夜，簷角和石階都覆上了霜白。

薑穗寧坐在榻邊，任由青黛替她拆下頸間的紗布。

勒痕已經消下去不少，最深的一圈仍舊泛著暗紅。藥膏塗上去時，火辣辣的刺痛沿著皮肉一點點散開，她下意識攥住袖口，臉上沒有露出異樣。

青黛看得心疼，動作放得更輕。

“小主再忍幾日，醫女說傷口已經結痂，隻要不受寒，往後應當不會留疤。”

薑穗寧看著銅鏡中的自己，低低應了一聲。

能不能留疤已經算不得最要緊的事。

三日後的慈寧宮複檢才是真正懸在頭上的刀。

薑穗寧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湧的寒意壓回胸腔。

她還活著。

隻要活著，眼前這一關總有辦法可想。

翌日一早，薑穗寧剛用過清粥，內務府的人便來了。

領頭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太監，圓臉，細眉，見人先堆了三分笑。他帶著兩個小內侍，將今日送來的炭火、熱水和傷藥依次放在廊下，又捧著份例冊請周嬤嬤查驗。

周嬤嬤隻掃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昨日聽雨軒還有四簍銀炭，今日為何隻剩兩簍？熱水也少了一半，尚藥局送來的玉肌膏去了哪裏？”

小太監忙笑道：“嬤嬤有所不知，先前薑小主頸傷嚴重，曹公公擔心小主出事，臨時吩咐各處多照應幾分。如今醫女已經回稟，小主傷勢漸穩，聽雨軒自然要恢複普通秀女的份例。”

“普通秀女？”

周嬤嬤聲音冷了幾分。

“聽雨軒住的是誰，你當真不清楚？”

小太監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腰卻彎得更低。

“奴才自然清楚。可宮裏辦事講究名冊和懿旨，薑小主眼下仍在待查名冊上，太後娘娘也沒有正式降旨提高份例。奴才們若擅自多給，將來查起賬來，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說得句句在理。

周嬤嬤一時竟找不出話反駁，轉身便想去尋曹德海。

“站住。”

薑穗寧坐在內室，隔著半開的房門喚住了她。

周嬤嬤腳步一頓。

薑穗寧披著一件素色鬥篷走出來，目光從廊下的炭簍緩緩掃過，最後落在那小太監臉上。

“既然是照宮規辦事，聽雨軒收下便是。”

小太監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忙行禮：“小主寬厚，奴才們也好辦差。”

他帶人離開後，周嬤嬤才壓低聲音道：“小主，天氣已經入冬，昨夜又落了雪。您頸傷未愈，三日後還要去慈寧宮複檢，這點炭火哪裏夠用？”

“去找曹德海，炭火自然能補回來。”

薑穗寧伸手碰了碰簍中冰涼的銀炭。

“可他會記住，聽雨軒連幾簍炭都要他出麵。”

曹德海冒險停下殉葬，已經將半隻腳踩進了她這條船。眼下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自己順利通過複檢，證明他那日的選擇沒有錯。

倘若她隔三岔五便借他的手爭奪待遇，曹德海心中的忌憚很快會摻入不耐。等到下一次真正需要他幫忙時，他未必還肯站出來。

薑穗寧側頭看向青黛。

“你帶上份例冊，去儲秀宮各處走一趟。無需直接詢問，隻說聽雨軒想借幾桶熱水，看看她們今日送來的份例有沒有變化。”

青黛很快明白過來，拿著冊子退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她便回來了。

“奴婢問過了。東配殿和西配殿的銀炭都照舊，其餘幾位小主的熱水也沒有減少。隻有聽雨軒的份例被削了一半。”

屋內安靜了片刻。

周嬤嬤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們是故意的。”

薑穗寧望著窗外的雪，沒有接話。

削減炭火聽起來算不得什麼大事，甚至找不到可以治罪的地方。她若因此染上風寒，複檢時發熱、咳嗽、精神不濟，旁人隻會說她身體嬌弱。

到時答錯一句話，失態一次，都會變成身份有假的證據。

宮裏害人的法子有很多。

刀和毒都太容易留下痕跡。真正高明的手段，隻需要撤走一簍炭，少送兩桶熱水，便能讓她在最要緊的時刻自行露出破綻。

正午過後，沈明姝帶著宮女來了聽雨軒。

她手裏仍舊提著那隻白瓷藥瓶，似乎隻是順路來問薑穗寧頸傷恢複得如何。

房門打開時，一陣冷風從外麵灌進來。沈明姝看了眼屋內熄滅的炭盆，又看向薑穗寧身上披著的鬥篷，眼神微微一動。

“聽雨軒今日沒有送炭？”

“送了，隻是少了些。”薑穗寧示意青黛替她倒茶，“沈妹妹不用擔心，屋裏還存著一些，省著用便夠了。”

沈明姝沒有追問。

一盞茶後，她起身告辭。不到半刻鐘，她身邊的宮女便抬來半簍銀絲炭。

“我家小主說，定北侯府送入宮中的炭火還有餘下。這些先借給薑小主，等複檢過去再說。”

周嬤嬤臉上有了喜色，正要接下，薑穗寧已經讓青黛拿來了秤。

她隻取了一半，讓周嬤嬤當著來人的麵稱清重量，又在冊上寫明借炭的時辰、數目和緣由，餘下部分原樣封好，請宮女帶回去。

沈明姝得知後，親自折返回來。

她看著周嬤嬤手裏的賬冊，語氣平靜：“薑姐姐何必分得這樣清楚？隻是幾塊炭罷了。”

“正因隻是幾塊炭，才更應該寫清楚。”

薑穗寧抬眸看她。

“沈妹妹是好意，我若含糊收下，過幾日傳出去，便可能變成定北侯府私下送了我十簍銀炭、百兩銀子，甚至還夾帶了家書。宮裏的人想說什麼，向來不需要證據。”

沈明姝靜靜看了她片刻。

“薑姐姐想得周全。”

她走到門邊時又停下，微微側過臉。

“宮裏送到手邊的東西，未必真是為了讓人好過。薑姐姐既然已經知道這一點，以後便多看一眼。”

她說完便走了。

薑穗寧望著她的背影，心裏隱隱生出一絲疑惑。

沈明姝這句話像是提醒，又像是早已見識過類似的手段。

她到底知道些什麼？

入夜後，雪勢更大。

廊下傳來通稟聲，一名身穿絳紫色宮裝的宮女帶著四名內侍走進聽雨軒。內侍抬著一簍上等紅羅炭，炭塊細密整齊，外麵還罩著厚實錦布。

宮女先向薑穗寧行禮。

“奴婢是昭陽宮的錦繡。昭妃娘娘聽說小主頸傷未愈，內務府今日又削減了聽雨軒份例，特意讓奴婢送一簍紅羅炭來。”

周嬤嬤神色微變。

裴昭妃出身太後母族，眼下又暫代部分宮務。她賜下的東西，輕易退回便是不給她顏麵。

薑穗寧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

“有勞昭妃娘娘惦記，也勞煩錦繡姑娘走這一趟。”

錦繡笑著道：“娘娘說了，小主三日後還要去慈寧宮複檢，這幾晚務必休息好。這紅羅炭煙氣少，最適合夜裏使用。奴婢離開前，還請嬤嬤先點上一盆，也好讓奴婢回去複命。”

她說話時笑意溫柔，目光卻數次落向角落裏的炭盆。

薑穗寧如今的察言觀色隻有一級，看不透一個人所有想法。錦繡那份過於殷勤的關注，仍舊清楚得讓她無法忽視。

“娘娘有心了。”

薑穗寧示意周嬤嬤收下，又讓青黛親自送錦繡出去。

直到院門重新關上，她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淡去。

周嬤嬤已經拿起火鉗。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