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元2222年,全球資源逐漸枯竭。
我失業了。
養活女兒的唯一辦法,是把自己的意識,賣給天堂係統。
一、人間
我叫陳牧野,四十四歲。最後一次站在手術室裏,身份是參觀者。
“神農” 的機械臂在病人顱腔裏遊走,動作比我職業生涯最穩的時候還要精準。
無影燈把一切照得慘白,我看見觀察窗上自己的倒影 —— 白大褂換成了訪客專用的藍色隔離服,胸牌上寫著 “前神經外科主任”。
那個 “前” 字,印得格外清晰。
後來我才知道,神農的核心算法,喂給的是我十五年的手術錄像、術中決策、甚至每一次猶豫的毫秒級反應。
他們說我的手上有一種 “不可編碼的直覺”。
“陳先生,您的參觀時間還剩十五分鐘。”AI 護士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柔得體,帶著恰到好處的人情味。
我沒說話,轉身走出去。
走廊裏貼著 “數字永生計劃” 的海報,logo 是一隻閉合的眼睛,下麵有行字:“當勞動成為曆史,天堂向你敞開。”
海報旁邊是失業率實時數據 ——57.3%。
剩下那些還在上班的人裏,將近六成是跟天堂係統有關。
手腕上的終端震動,是人事部 AI 的通知:您的離職補償金已到賬,請在十五日內確認。
我對著餘額算了筆賬 —— 這些錢,夠我和知遙撐兩年。
之後呢?不知道。
終端屏幕再次亮起,顯示:天堂係統 - 接引員 林晚。
“陳先生,您的 S 級接入資質已通過,可兌換二百四十萬專項基金。”
——————————
懸浮公車上。
我下意識點開女兒的定位,紅點停在醒界青少年成長中心。
狀態欄裏的情緒指數正在往下掉,社會適應性評分:51/100,紅得刺眼。
直到鄰座老太太遞過來一顆糖:“去接孩子啊?我孫子去年進去的,在裏頭當律師呢,比現實裏出息。”
她眼睛渾濁,但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接過糖,沒敢說女兒是 “醒民”。
“醒民” 這個詞,是這幾年才有的。
全稱叫 “醒界滯留人民”—— 就是那些社會適應性評分太低,低到天堂係統都拒絕接收的孩子。
他們隻能留在醒界,留在這個資源越來越少、物價越來越高、空氣越來越差的世界裏。
知遙站在門口等我。
校服袖口已磨出毛邊,她沒說話,隻是把右手往身後藏了藏。
我看見了。她手背上有一塊淤青,邊緣很規整,像是被什麼東西磕出來的。
終端彈來 AI 輔導員的通知:學生陳知遙課堂提問超標,擾亂教學秩序。如低於 50 分閾值,將取消公共教育資格,移出主城區保障序列。
“AI 輔導員說我提問太多,影響其他同學的學習效率。”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爸爸,什麼是‘社會適應性評分’?”
我蹲下來,想摸摸她的頭,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我想起自己最後一次主刀,手穩得像機器。現在連給女兒係鞋帶都會成死結。
“就是......” 我斟酌著用詞,“就是看你適不適應這個世界。”
“那我不適應嗎?”
“不是你不適應,” 我說,“是這個世界 —— 變得越來越難適應。”
她沒聽懂,我也沒指望她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