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天堂
那晚我失眠了。
在陽台上抽完最後一根煙。
樓下是 24 小時營業的接入中心,霓虹燈把夜空染成淡紫色,像一塊正在愈合的淤青。
我數了數,從淩晨一點到四點,有七個人走進去。
沒有人出來。
天亮的時候,我撥通林晚的電話。
她的聲音經過優化處理,帶著恰到好處的共情:“陳先生,感謝您的來電。請問您對天堂係統有什麼想深入了解的?”
“如果我接入......,知遙怎麼辦?”
“陳先生,這正是我們最人性化的部分。” 她的聲音溫柔,像在哄孩子,“您接入天堂後,係統會按月發放基金,直到她年滿十八周歲。”
“這筆錢有保障嗎?”
“陳先生,撫養基金由第三方信托機構托管,不受任何經濟波動影響。”
林晚的聲音裏有一種微妙的、職業化的敬意:“而且您的神經外科決策數據,對我們來說是投資。”
“所以說你們是買我的意識數據,對嗎?”
“陳醫生是聰明人,我們更願意叫它 —— 知識付費。”
林晚的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但是我必須誠實地告訴您。因為天堂的資源是有限,您的女兒...... 目前還不具備在天堂中穩定生存的心理條件。”
“你的意思是,她不夠‘好’?”
“不是不夠好,是不夠‘適應’。” 林晚糾正我,“您接入係統後,您的女兒在成年後可以得到一份天堂提供的工作......”
她沒有說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如果我們都在醒界,能找到什麼工作?保潔?保安?送外賣?那些崗位現在都是機器人在做。
我養不起她。不是可能,是一定。
“陳先生,” 林晚的聲音再次響起,“如果留在醒界,這麼多錢,您拿不出來也賺不到。”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我最脆弱的地方。
不是因為她說得狠,是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我看向知遙的房間,門上的星星貼紙已經褪色。想起那次七歲發高燒,我抱著她在急診室跑了一整夜,那時候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現在我知道,我什麼都不能。
不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不能讓她在天堂裏和媽媽團聚。不能讓她過上無憂的生活。
我唯一能給的,就是離開。
掛斷電話沒多久,知遙敲開陽台的門。
她站在晨光裏,眼神篤定。
“爸爸,我想買個智能家政仿真機器人。”
我看著她。
“我們班好多同學都有,” 她扒拉著陽台邊的欄杆,“能做飯,能接送我放學,還能輔導功課。你平時忙,有它陪著我,也省心。”
頂配的家政機器人,售價十幾萬,夠我們省吃儉用過兩年。
“知遙,咱們家現在的情況......”
“我知道貴。” 她打斷我,眼圈一下子紅了,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別人都有,就我沒有。你要是嫌我麻煩,就......”
話沒說完,她咬住下唇,肩膀輕輕發顫。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失業大半年,我這個當父親的,讓她受了太多委屈。
“買。” 我伸手,掌心擦過她的發頂,“爸爸給你買最好的。”
她眼裏蓄滿的淚一下子掉下來,又慌忙用手背擦掉,擠出笑來。
“真的?”
“真的。”
她低下頭,飛快地跑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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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有一個條件,要寫進正式合同裏。” 再撥通林晚的電話時,我的聲音很穩。
“請說。”
“保留一個喚醒觸發器。如果知遙需要我 —— 我必須能回來。”
“當然,陳先生。畢竟,我們比您更希望家庭團圓。” 林晚的笑聲像是從虛擬花園裏傳來的,溫暖、沒有雜質。
簽字那天,我把雪菜肉絲麵的做法、她愛吃的口味、換季容易咳嗽要注意的事項,一條一條告訴智能機器人。
最後還在核心係統的加密文件夾裏,存上一段視頻,密碼是她的生日。
做完這一切,我來到接入中心。
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讓我想起手術刀劃開頭皮的感覺。都是開始,都是不可逆的,都帶著某種獻祭般的平靜。
我最後看一眼醒界的陽光。
灰蒙蒙的,有霧霾,能看見紫色的霓虹燈在閃爍。
知遙還在成長中心,她不知道我今天簽字。
她不知道賬戶裏每個月會多出一筆錢。不知道她的父親,會用一種她永遠無法理解的方式,最後一次 “養” 她。
手術室裏,針頭刺入靜脈。係統在記錄我的真實感官數據,用來優化虛擬體驗。
疼痛很快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墜落感,像回到子宮,像被這個世界輕輕合上眼瞼。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我聽見林晚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歡迎來到天堂,陳醫生。您會在這裏繼續拯救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