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爸媽連夜趕到了公安局。
交了罰款,辦完了各種繁瑣的手續,終於把我領了出來。
回家的路上,車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我媽坐在副駕駛,一邊抹眼淚一邊罵我不爭氣。
「你平時那麼乖,怎麼會去玩什麼違禁品?」
「你知不知道這要是留了案底,你以後上大學,找工作全毀了!」
「還去河邊那麼危險的地方,你弟弟就是那裏沒的,你想我們兩個再傷心一次麼?」
我爸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一言不發,隻是煩躁地按著喇叭。
我坐在後排,低著頭,沉默著,任由他們的責罵在車廂裏回蕩。
回到家後。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反鎖了房門。
我走進浴室,打開花灑,任由滾燙的熱水衝刷著我的身體。
水流帶走了身上的泥沙,卻洗不掉我腦海中江曼那張泡的發脹的臉。
我閉上眼睛,身體不停戰栗。
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
洗完澡,我換了一身幹淨的黑色衣服。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聲,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
我趁爸媽出門上班,拿上提前準備好的東西。
獨自打車去了市郊的公墓。
今天的天氣陰沉,烏雲壓得很低。
我抱著一束白菊花,穿過一排排冰冷的墓碑。
最終,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墓碑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裏的男孩笑得很陽光,虎牙微微露著,眉眼間全是不羈。
他長著一張和我有著七分相似的臉。
這是我的雙胞胎弟弟。
沈陽。
我蹲下身,把白菊花端正地放在墓碑前。
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他的臉,感受著大理石的冰涼。
「臭老弟,姐姐來看你了。」
我的聲音極輕。
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平靜得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思緒瞬間被拉回了一年前。
一年前的高二暑假。
也是這樣一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夏天。
我坐在家裏吹空調,吃著冰鎮西瓜,拿瓜皮逗弄著籠子裏的寵物兔。
沈陽在旁邊光著膀子打遊戲,手指在屏幕上搓的飛快。
我踢了他一腳。
「去馬路對麵的河邊摘點嫩葉,我的白雪沒吃的了。」
沈陽頭也不抬,盯著屏幕。
「不去,外麵熱死了,你想熱死我嗎?」
我搶過他的手機,威脅他。
「我是姐姐,你要聽我的」
「你就比我早五分鐘」
「早一秒也是你姐姐,快去!」
「你不去,我就把你遊戲裏的裝備全賣了!」
沈陽氣得跳腳,一把奪回手機。
「沈念你大爺的!你給我等著,回來我非燉了這破兔子不可!」
他套上一件一中的校服短袖,罵罵咧咧地出了門。
沈陽的成績優秀在市重點的一中,而我的成績差一點在家附近的十六中就讀。
我們家是在河邊的老小區,過了河堤上的馬路就是河岸,平常也就十來分鐘他就該罵罵咧咧的帶著葉子回來了。
但是今天時間過去許久,西瓜都吃完了,沈陽卻一直沒有回來。
突然我聽到河邊傳來嘈雜的喧嘩聲,還有警車的呼嘯聲。
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不祥預感。
我跑到河邊,隻看到了拉起的黃色警戒線,和蓋著白布的擔架。
不顧警察的阻攔,我慌張的衝過去掀開了白布。
看到了沈陽那張慘白,被泡得變形的臉。
他的眼睛半睜著,裏麵滿是驚恐。
我當場雙腿一軟,暈了過去。
後來警方給出的結論是。
他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女孩,體力不支溺亡。
但那個被救的女孩不知所蹤。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也沒有人來我家道謝,甚至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
我弟弟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因為沒有找到被救下的人,警察定性為普通溺水。
隻在岸邊留下了一塊「水深危險」的警告牌。
我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從包裏拿出一疊紙錢。
用打火機點燃。
火光跳躍著,映照著我沒有表情的臉。
「老弟。你成績那麼拔尖,在一中也是名列前茅。」
「當時不讓你去摘那該死的葉子,這個時候家裏已經在聊送你去哪所重點大學了吧。」
我搓動著手指,指尖沾滿了黑色的香灰。
「你要是不去就好了啊,不去就好了啊。」
如今我高考結束即將開啟大學生活,而他卻永遠的停在了十七歲。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張蛛網,飄渺卻又堅韌。
沈陽的離去就像在蛛網留下一片空白,讓我和爸媽心中空了一個洞。
我一張一張地燒著紙錢。
看著它們在火中卷曲,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我不知道的是。
在距離我不遠的一棵粗壯的柏樹後麵。
老林的徒弟正舉著相機,對準了我。
他按著耳朵上的通訊器,捂著嘴巴,壓低聲音彙報。
「林隊,你猜得沒錯。」
「沈念確實有點問題。她大清早跑來公墓看她弟弟了。」
「而且她的表情......很奇怪,完全不像一個剛經曆閨蜜死亡的人。」
通訊器那頭,傳來老林沉悶且果斷的指令。
「查一下她弟弟的死因。」
「調取一年前的所有卷宗,立刻!」
我燒完最後一張紙錢。
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
轉身離開了公墓。
天空中開始飄起細雨。
我抬起頭任由雨水落在我的臉上。
想讓這雨水,洗淨這世間的一些肮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