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天的天黑得很早。
下午三點,窗外就下起了鵝毛大雪。
我躺在靠門的床位,看著雪花不斷砸在玻璃上,又迅速融化。
骨頭裏的痛楚已經感覺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窒息的麻木和冰冷。
肺部像是被灌滿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隔壁床的大爺看著我慘白的臉,有些不忍地湊過來。
“小夥子,你要不行了,怎麼家裏連個人都不在啊?”
“要不我幫你打個電話叫他們來?”
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了。”
“他們很忙的。”
是啊,很忙。
忙著慶祝林爍奪得鋼琴比賽的冠軍。
就在十分鐘前,電視裏的直播剛剛宣布了比賽結果。
林爍捧著金色的獎杯,在鏡頭前笑得無比燦爛。
主持人問他:“小爍,拿到冠軍你最想感謝誰?”
林爍對著話筒,聲音清朗:
“最想感謝我的爸爸媽媽,是他們給了我最好的支持。”
“還有我的哥哥。”
他頓了頓,眼眶恰到好處地泛起紅暈。
“哥哥生了很重的病,等我拿了獎金,就可以給他買好東西了。”
台下掌聲雷動。
爸爸和媽媽衝上台,一家三口緊緊抱在一起。
他們是所有人眼中最完美、最相親相愛的家庭。
我看著屏幕,嘴角艱難地扯出一抹笑。
真會演啊。
如果不知道真相,連我都要被感動了。
喉嚨裏再次湧上一股腥甜。
我猛地偏過頭,一大口黑色的血吐在白色的床單上。
“哎呀!吐血了!醫生!”
隔壁大爺嚇得大喊起來。
蘇彤帶著搶救車衝進來的時候,我已經看不清她的臉了。
視線變得極其模糊,耳邊的聲音也漸漸遠去。
我隻能感覺到有人在用力按壓我的胸口。
除顫儀巨大的電流穿透我的身體。
可我的心跳,卻像是一台耗盡了電量的老舊機器,跳動得越來越慢。
“林澈!別睡!看著我!”
蘇彤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在我耳邊一遍遍回蕩。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熾燈。
太累了。
六年了。
從確診那天起,我就像是他們手裏的提線木偶。
為了讓他們看到我的懂事,我忍受著抽骨穿刺的劇痛,咬緊牙關不喊痛。
為了讓他們不覺得我是個累贅,我拚命討好林爍,把所有好東西都讓給他。
可我換來了什麼呢?
換來了我的救命錢被拿去買禮服。
換來了我連死前最後的尊嚴,都被他們丟進垃圾桶。
既然如此,那就到此為止吧。
我看著蘇彤,輕輕張了張嘴。
發出了這輩子最後一個音節:
“停。”
別救了。
放我走。
監護儀上,那條原本還在微弱起伏的曲線,瞬間拉成了一條刺眼的直線。
“滴——”
長音響起,宣告了這場長達六年的折磨徹底終結。
搶救室裏一片死寂。
蘇彤頹然地垂下手,除顫儀的電極板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呆呆地看著我毫無生氣的臉,眼淚終於決堤。
同一時間,本地最大的豪華酒店宴會廳裏。
爸爸包下了一整個大廳,正在為林爍舉辦盛大的慶功宴。
親戚朋友們推杯換盞,恭維聲不絕於耳。
“老林啊,你們家小爍真是出息了,以後妥妥的鋼琴家啊。”
“就是,從小就帥氣,又懂事,比你們家那個病懨懨的老大強多了。”
爸爸紅光滿麵地舉起酒杯。
“哪裏哪裏,小爍這孩子就是爭氣。”
媽媽穿著新買的禮服,滿臉得意地附和。
“我們小爍不僅琴彈得好,心眼也善良,還說要把獎杯送給他哥哥呢。”
“要不是林澈不懂事,非要在醫院鬧脾氣,今天這宴席他也該來看看的。”
話音剛落。
爸爸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皺了皺眉,看著屏幕上“蘇醫生”三個字,不耐煩地接通。
“蘇醫生,我不是說了今天小爍慶功,別打電話來煩......”
“林澈死了。”
電話那頭,蘇彤的聲音冷得像冰渣,沒有一絲起伏。
爸爸的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