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壓正在持續上升,艙內氧氣濃度下降百分之十。”
播報係統的機械電子音在寂靜的海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被死死按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觀測屏幕上,那扇老舊的觀測窗已經被渾濁的海水徹底包裹。
隻能隱隱看見一個模糊的橙色身影在劇烈抽搐。
那是我的嶽母,盛秋蘭。
也是盛青梔血濃於水的親生母親。
十五年前,我爸生病去世,我媽林清玉為了還債,常年在外跑船。
我像個沒人管的野草,在潮濕陰暗的筒子樓裏吃百家飯長大。
是住在樓下的盛阿姨,每天雷打不動地給我留一碗熱湯,替我交了高中的學費。
後來我成了盛青梔的丈夫。
盛阿姨成了我的嶽母。
但她待我,卻比親生兒子還要好。
我主導研發深海艙,因為高壓環境測試需要極其苛刻的誌願者條件,根本沒人敢接。
是盛秋蘭偷偷瞞著盛青梔,去實驗室簽了免責協議。
她滿臉皺紋地笑著對我說:
“司寒,媽信你造的東西。”
可是她忘了,她自己早年因為一場嚴重的車禍,肺部受損,別說憋氣,連遊泳都忘得一幹二淨了。
就在半小時前,我親媽林清玉確實來了現場探班。
但她腰傷突然複發,疼得連站都站不穩。
我提前讓司機送她去了市裏的骨科醫院。
那件橙色的舊航海服,就被隨意搭在休息室的沙發上。
我怎麼也沒想到。
溫瑾年為了所謂的“真實感”,竟然連臉都不看,隨便找了個人套上航海服就強行塞進了下沉艙。
“盛青梔。”
我咬著牙,費力地抬起頭看她。
“如果裏麵的人出事,你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自己的。”
盛青梔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海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冷漠與倨傲。
“沈司寒,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
“你無非就是想通過這招,逼我撤掉瑾年的項目負責人身份。”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嚴厲的警告。
“我早就告訴過你。”
“瑾年雖然年輕,但他的創意和大膽,是你這種墨守成規的人永遠比不上的。”
“這次測試如果成功,他就會破格升任副總監。”
“你如果再這樣胡攪蠻纏,我不介意讓你提前休個長假。”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臉,突然覺得過去七年的感情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的創意?”
“把活人當配重,把安全繩拴在路錐上,這就叫創意?”
溫瑾年聽到我的話,立刻紅著眼眶走了過來,手裏還穩穩端著直播雲台。
“司寒哥,你不能因為你資曆老,就全盤否定我的心血啊。”
“這路錐底部可是灌了高密度水泥的,重達五十公斤。”
“艙體的下沉拉力經過我的精密計算,絕對不會超過三十公斤。”
“安全繩怎麼可能拖得動路錐呢,你這就是純粹的偏見。”
他的話音剛落。
“刺啦——”
一聲極其刺耳的橡膠摩擦聲在岸邊驟然響起。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順著聲音看過去。
那個被溫瑾年寄予厚望的、號稱絕對安全的塑料路錐。
正在一點一點地、不可逆轉地向著防波堤的邊緣滑去。
底部的橡膠與粗糙的礁石劇烈摩擦,拉出一道長長刺目的黑色印記。
溫瑾年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對著直播間勉強擠出一絲從容的笑。
“家人們,大家看到了嗎?”
“這就是真實海洋環境的複雜性和不可預測性。”
“不過大家放心,這是在可控範圍內的正常滑移,我們有備用方案的。”
安靜的周圍隻有海浪拍打的聲音,溫瑾年甚至刻意大聲念出了幾條彈幕。
“瑾年好專業啊,麵對突發狀況一點都不慌。”
“比那個隻會大呼小叫的沈工強多了。”
“沈工趕緊閉嘴吧,別影響我們看沉浸式測試。”
我死死盯著那個還在不斷向下滑動的路錐。
腦海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徹底崩斷了。
“放開我。”
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低頭,一口死死咬在壓著我的安保手腕上。
安保痛呼一聲,本能地鬆開了手。
我連滾帶爬地衝向那個路錐,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抱住它的底部。
粗糙的橡膠表麵瞬間磨破了我的側臉。
海水的巨大拉力順著安全繩傳來,幾乎要將我的雙臂硬生生從肩膀上扯斷。
“停下,快停下。”
我趴在地上,雙腳死死蹬住礁石的縫隙。
指甲因為用力過度,在礁石上劃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盛青梔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邁開長腿大步走到我麵前。
“沈司寒,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她一把抓住我的後領,試圖將我從地上拽起來。
“放手。”
“別碰我。”
我像個瘋子一樣嘶吼,死死抱著路錐不撒手,眼淚混著灰塵模糊了視線。
“盛青梔,你看一眼屏幕啊。”
“你看看她的心率和血氧曲線,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數據。”
“她在求救,她在求救啊。”
盛青梔動作微微一頓,下意識地偏過頭,想要看向中控台的生命體征監測儀。
可是,溫瑾年卻恰到好處地走過去,先一步擋在了屏幕正前方。
“盛總,數據一切正常,就是因為緊張導致波動稍微大了點。”
“這說明沈阿姨的心肺功能真的很好呢,完全符合我們的預期模型。”
他轉過頭,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我,眼神裏滿是無辜。
“司寒哥,你就算要表現母子情深,也別拿公司的大計開玩笑啊。”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