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遊家,我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
目的地是市郊的教職工家屬院。
這裏是我的第二個家,林語萍和周伯庸的家。
兩年前,我在火車站流浪時,是他們把我撿了回來。
他們教我讀書,給我做飯,讓我喊他們爸媽。
我一直以為,他們是上天給我的補償。
直到昨天中秋節,遊星瀾從遊家的車上下來,抱住了周伯庸的肩膀。
我才在這個世界的角落裏拚湊出了完整的真相。
周伯庸和林語萍,是遊星瀾的親生父母。
當年遊星瀾走丟後,被遊家收養。
而他們,因為思子成疾,收留了長相和年紀都與遊星瀾相仿的我。
走到三樓,我停在綠色的防盜門前。
剛想拿鑰匙開門,裏麵傳來了說話聲。
“星瀾,多喝點這雞湯,爸熬了一整晚。”
是周伯庸的聲音,慈愛得能滴出水來。
“謝謝爸。”
遊星瀾的聲音帶著一絲依賴。
“還是親生父親熬的湯最好喝,遊家雖然有錢,但阿姨燉的湯總少點味道。”
林語萍歎了口氣。
“你這孩子,在遊家享福,還不忘回來哄我們開心。”
“遊家條件好,能給你鋪路,你好好待在那邊,別惹他們生氣。”
“我和你爸隻要看著你好,這輩子就知足了。”
遊星瀾壓低聲音說。
“可是媽,晏清哥在那邊,我總覺得遊爸和遊媽對我有隔閡了。”
“昨天他們還把爺爺的腕表給了晏清哥,雖然最後還是給我了,但我心裏還是不踏實。”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
周伯庸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晏清那孩子是個可憐的。”
“我們在火車站看到他的時候,他凍得發抖。”
“我們收留他,也是在給你積福,希望你在外麵也能遇到好人。”
遊星瀾問。
“那你們打算收養他,給他落戶口嗎?”
林語萍立刻回答。
“怎麼可能。”
“咱家的戶口本上,隻能有你一個人的名字。”
“就算你現在在遊家,你也是周家唯一的兒子。”
“給晏清落戶,豈不是讓他占了你的位置?你爸絕對不允許家裏有這種變動。”
我站在門外,手僵在半空中。
那串掛著金屬小汽車的鑰匙,變得異常冰冷。
收留我是為了積福。
不落戶口是為了把位置留給遊星瀾。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我走到哪裏,都隻是遊星瀾的替補和對照組。
我把手收了回來。
等屋裏的談話聲轉到了訂婚宴的場地布置上。
我才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客廳裏的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空氣有短暫的凝滯。
遊星瀾最先反應過來,他站起身,有些局促。
“晏清哥,你......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他。
他現在是遊家的假少爺,也是周家的真兒子。
兩邊的愛,他都攥在手裏。
“我回來拿點東西。”
我語氣平靜。
周伯庸走過來,有些不自然地接過我手裏的空帆布包。
“晏清啊,今天周末,怎麼沒在外麵打工?”
他們一直以為我在外麵的小餐館端盤子。
不知道我已經靠自學拿到了全國競賽一等獎,保送了頂尖學府。
“請假了。”
我換上拖鞋,走向我那個被改造成書房的小臥室。
林語萍跟了過來。
“晏清,你坐。”
她指了指沙發。
“剛好你在,有些事,阿姨想跟你交代一下。”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阿姨。
昨天之前,她還讓我叫她媽媽。
今天遊星瀾在這裏,稱呼就變了。
“您說。”
林語萍搓了搓手,看了一眼遊星瀾。
“是這樣,星瀾馬上要訂婚了。”
“他親生父母這邊,也需要出麵配合一下走個過場。”
“這幾天家裏會比較忙,你如果有空,就在遊家多待幾天。”
“至於你戶口的事......”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敷衍。
“我和你叔叔商量過了,等星瀾的婚事辦完,再慢慢想辦法。”
“你現在打著黑工,雖然辛苦,但也勉強能糊口。”
“再等等,好嗎?”
再等等。
這句話我聽了六年。
遊家讓我等,周家也讓我等。
我點點頭。
“好,不急。”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
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我過去三年參加各種競賽拿到的獎金,加起來有五萬塊。
足夠償還他們這兩年給我的一日三餐和舊衣服。
我把銀行卡放在桌子上。
拿出那本泛黃的筆記本。
在“報恩清單”第二行,寫下:養恩。
後麵緩緩補上:已用五萬獎金還清。
寫完,我合上筆記本。
推開門,把銀行卡推到林語萍麵前。
“這是我打工攢的五萬塊錢。”
林語萍愣住了。
“你這是幹什麼?”
“就當是星瀾弟弟訂婚的份子錢。”
我看著他們。
“提前祝你們,一家團圓。”
周伯庸的眼眶紅了,他想伸手拉我,又顧忌地看了一眼遊星瀾。
“晏清,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我們不要你的錢,你自己留著買幾件像樣的衣服。”
遊星瀾走過來,拍了拍周伯庸的後背。
“爸,既然是哥哥的心意,就收下吧。”
“哥哥在外麵打工也不容易,這錢肯定是他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他看著我,笑容裏帶著一絲施舍。
“謝謝哥哥,我會記著你的好的。”
我沒有再說話。
拿起我的空帆布包,轉身走出了這扇綠色的防盜門。
關門的那一刻。
我聽到遊星瀾對周伯庸說。
“爸,哥哥脾氣好像有點怪,是不是因為沒戶口,心理不平衡啊?”
周伯庸歎氣。
“別管他了,先試試你這套訂婚宴的敬酒西服合不合身。”
我順著樓梯往下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我的確心理不平衡過。
但現在,已經完全平了。
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