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周五的航班,還剩最後四十八小時。
我回到那間空曠死寂的大平層,開始做最後的清理。
屬於我的東西其實少得可憐。
八歲那年被遺棄後,我就有了一種近乎病態的習慣:
從來不買帶不走的大件物品,行李箱永遠放在玄關,隨時做好了被趕出家門的準備。
是盛昭華一點點填滿了這個家。
她給我買成排的高級定製西裝,給我買整麵牆的名表,甚至在花園裏種滿了我喜歡的白山茶。
她說:“嘉樹,這裏永遠是你的避風港,你再也不需要流浪了。”
現在想來,這不過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對一隻流浪貓隨手施舍的華麗牢籠。
我把盛昭華買的所有昂貴名表、定製西裝、袖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衣帽間裏。
連同那張她給的無限額度黑卡,原封不動地放在洗漱台正中央。
屬於我的,隻有一隻二十寸的銀色登機箱。
裏麵裝著我的證件、幾套換洗衣物,以及這幾年我發表過的策展手稿與學術資料。
周四晚上,是盛昭華三十歲的生日。
按照往年的慣例,我會在家裏為她準備一桌清淡可口的蘇幫菜,然後等她吹蠟燭。
傍晚六點,門鎖轉動。
盛昭華推門走進來,手裏罕見地捧著一束白山茶,神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與疲憊。
“嘉樹,那天在老宅是我話說重了。”
她把花放在餐桌上,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頸窩。
“胸針碎了就碎了,我已經讓人去緬甸重新找原石,給你定做一套更好的首飾。”
“今天是我生日,過去的事翻篇,行嗎?”
我任由她抱著,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沒有迎合,也沒有掙紮。
“盛昭華,菜在保溫箱裏,都是你愛吃的。”
盛昭華見我神色平靜,以為我終於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懂事”地消了氣。
她鬆開我,揉了揉我的頭發,嘴角露出一抹滿意的笑意。
“我就知道,我丈夫最識大體了。”
“清和那個非遺展拿了一等獎,他今天本來想親自來向你敬酒道歉的,被我攔住了。”
“我知道你不想見他,以後在家裏,我絕不提他,好不好?”
我看著她英挺的側臉,輕聲問:
“盛昭華,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識大體了呢?”
盛昭華盛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失笑:
“怎麼會?你是我見過最理智、最獨立的男人。這也是我當初非你不娶的原因。”
“那些整天黏人、作天作地的富家公子,哪有你半點省心?”
看啊,她愛我的原因,僅僅是因為我“省心”。
因為我不需要她花心思哄,不需要她承擔情緒價值,甚至不需要她負責任。
我的獨立,成了她逃避婚姻責任最合法的擋箭牌。
放在餐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盛昭華接起電話,聽筒裏立刻傳來宋清和帶著哭腔的抽泣聲:
“盛總......救我......慶功宴上有幾個女投資人一直灌我酒,她們......她們把我堵在洗手間門口不讓我走......”
盛昭華的臉色驟然變了,猛地站起身。
“你在哪家酒店?把定位發我,把門鎖死,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她抓起外套,甚至顧不上看一眼桌上還沒動過的飯菜。
“嘉樹,清和在外麵出事了,那幾個投資人背景很深,他一個人應付不來,我必須過去一趟。”
她一邊換鞋,一邊急促地對我吩咐:
“蛋糕你先放冰箱,等我處理完就回來,乖乖在家裏等我切蛋糕。”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空蕩蕩的客廳裏,隻剩下那束嬌豔欲滴的白山茶,和滿桌漸漸冷卻的飯菜。
我走到玄關,看了一眼腕表。
晚上八點半。
距離登機,還有三個半小時。
我走進書房,把一份早已擬好並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壓在餐桌正中央的生日蛋糕盒下。
我拉著那隻二十寸的銀色行李箱,關掉了房間裏所有的燈。
深秋的夜風吹在臉上,涼得徹骨,卻讓我前所未有地感到清醒與自由。
出租車穿過璀璨的霓虹,直奔國際機場。
托運,安檢,過海關。
每一步,我都走得極其沉穩,連頭都沒有回一次。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登機廣播在候機廳響起。
機艙門即將關閉的前一刻,乘務員微笑著彎腰對我示意:
“蕭先生,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將手機調整為飛行模式。”
我拿出手機,拔出那張用了整整七年的電話卡,毫不猶豫地折成兩半,扔進了清潔袋裏。
舷窗外,城市巨大的停機坪燈火通明,龐大的客機開始滑行、加速,衝入漆黑蒼茫的夜空。
再見了,盛昭華。
這一次,那個永遠不會添麻煩的蕭嘉樹,徹底把自己退還給茫茫人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