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畫展在市中心的美術館舉行。

我趕到時，夜幕已經降臨。

美術館裏燈火通明，衣香鬢影。

我穿著那件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寬大風衣，像個格格不入的幽靈。

大廳正中央，就是那個巨大的立體紙雕。

那是一朵盛開的、巨大的白色山茶花。

阮柔被人群簇擁在中間，接受著各種讚美。

“阮小姐的構思真是巧妙，這個紙雕的質感太獨特了。”

“是啊，聽說江先生為了找到這種特殊的定型材料，花了不少心思呢。”

阮柔羞澀地低頭笑了笑。

“都是緒欽哥哥的功勞，沒有他，這朵花根本開不出來。”

我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看著他們。

我的右臂已經徹底麻木了。

不光是右臂，我的雙腿也開始變得輕飄飄的。

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身體內部的纖維在寸寸斷裂。

“沈蘊琦？”

陶恒最先發現了我。

他端著香檳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我的穿著，毫不掩飾眼中的嫌棄。

“你穿成這樣來幹什麼？奔喪啊？”

他的聲音不小，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

江緒欽和蘇眠也看了過來。

看到我的那一刻，江緒欽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一把抓住我的左手。

“你來這裏發什麼瘋？”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警告。

“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那個膠水留在店裏也是浪費，柔柔正好需要。”

“你非要在這個場合鬧事，讓所有人看笑話嗎？”

我順著他的力道，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真的太輕了。

“我沒有要鬧事。”

我看著他。

“江緒欽，那是外婆留給我救命的東西。”

“救命？”

蘇眠也走了過來，聞言冷笑了一聲。

“沈蘊琦，你編借口也麻煩編得走心一點。”

“一罐破膠水，怎麼就成了你救命的東西了？”

“你就是見不得柔柔好，非要用這種惡心人的手段來膈應她。”

阮柔也擠了過來。

她眼眶又紅了，不安地絞著手指。

“阿燈姐姐，對不起，我不知道那罐膠水對你這麼重要。”

“如果我知道的話，我肯定不會用的。”

“緒欽哥哥，要不我把紙雕拆了，把膠水還給阿燈姐姐吧？”

她說著，伸手就要去碰那朵巨大的紙山茶花。

“別碰！”

江緒欽一把拉住她的手。

“這花是你花了一個月心血做出來的，憑什麼拆？”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冷得像冰。

“沈蘊琦，你鬧夠了沒有？”

“一罐膠水而已，大不了我明天找人給你配十罐一模一樣的。”

“你非要逼死柔柔你才甘心嗎？”

我沒有說話。

十罐一模一樣的。

他以為那是什麼？那是外婆用心血熬出來的命。

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身體的邊緣正在迅速液化、變薄。

我已經撐不到回家了。

我慢慢抽出被他握住的左手。

“江緒欽。”

我最後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你答應過外婆，會永遠護著我的骨架不散。”

江緒欽愣了一下。

似乎是被我平靜到近乎死寂的語氣刺痛了。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阮柔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柔柔！”

江緒欽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他緊張地扶住阮柔的肩膀。

“怎麼了？是不是這裏太悶了？”

陶恒也急了，衝我吼道：

“沈蘊琦，你趕緊滾！你一出現準沒好事！”

蘇眠則是直接喊來了保安。

“把這位女士請出去，她影響到我們的貴賓了。”

保安快步走過來。

我沒有反抗。

在他們伸手碰到我之前，我轉過身，一步步朝大門走去。

背後是他們對阮柔噓寒問暖的聲音。

“柔柔，吃藥了嗎？”

“緒欽，趕緊帶她去休息室。”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走出美術館的大門。

夜風很冷，吹透了我的風衣。

我找了一個沒有監控的死角，靠在牆壁上。

拿出手機，在那個四個人的小群裏，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我走了。】

發完這條消息，手機從我手中滑落。

我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所有的痛楚全部消失了。

骨架徹底崩塌。

人類的皮肉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風衣失去支撐，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在空蕩蕩的衣服裏。

隻剩下一張邊緣焦黑、滿是水漬的、沒有五官的白紙。

一陣風吹來。

那張白紙在地上打了個幾個轉。

然後順著風，飄向了夜空。

畫展結束時，已經是深夜。

江緒欽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把阮柔送上陶恒的車。

“你先帶柔柔回去休息，她今晚受了驚嚇。”

陶恒發動車子，有些不放心地看著他。

“那你呢？”

“我回去看看沈蘊琦。”

江緒欽的聲音裏壓著火氣。

“她今晚在畫展上鬧了那一出，現在指不定躲在家裏怎麼作呢。”

蘇眠在一旁撇了撇嘴。

“緒欽，你就是太慣著她了。群裏發那種莫名其妙的消息，不就是想逼你回去哄她嗎？”

“晾她幾天，她自己就好了。”

江緒欽沒有說話，隻是煩躁地扯了扯領帶，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一路上，他把車開得飛快。

腦海裏不斷浮現出沈蘊琦離開畫展時那個平靜到死寂的眼神。

不知怎麼的，他心底莫名升起一絲慌亂。

以往沈蘊琦鬧脾氣，總是會歇斯底裏，或者掉著眼淚質問他為什麼不守承諾。

但今晚，她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推開老院子的門。

院子裏漆黑一片，走馬燈沒有點亮。

“沈蘊琦！”

江緒欽大步走進客廳，按開頂燈。

燈開的一瞬間，他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