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替遠征的謝璟盡孝這三年,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滿京城笑我守活寡,我從未辯駁。
可夜裏孤寂時,我總會摸著發間謝璟親手為我雕的木簪。
他吻著我發頂承諾:
“等我平定邊患,定為吾妻掙個一品誥命,絕不叫你受委屈。”
直到我無意間收到一封家書:
“今日申時,城南十裏亭,盼吾妻來接。”
我歡喜地熬了整宿,帶著他最愛的糕點提前趕去。
申時一到,馬蹄聲碎。
可迎上去的,卻是我的婆母和剛升任侍郎的嫡兄。
他們從馬車上扶下一個年輕女子。
謝璟翻身下馬,緊緊將她擁入懷中,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疼惜。
“我忙中出錯,竟把信寄回了侯府。”
“幸好嶽母和長兄機警,替我壓下,親去別苑接你。”
女子倚在他胸前不安:
“夫人若是知道我們在關外結契,還生了雙生子......”
謝璟輕笑:
“那又如何?嶽家全仰仗我,她長兄自會看好她,不準她鬧。”
我躲在古樹後,死死咬住手背。
原來這三年的深情堅守,不過是他們聯手編織的一場笑話。
既然這滿腔深情他早已許了旁人,這侯府主母的位子,我也不必再守了。
......
我從十裏亭連滾帶爬地逃回侯府時,天剛擦黑。
青黛提著燈籠迎上來。
“夫人,您的手怎麼冰成這樣?”
她沒瞧見我發絲裏的冷汗,隻顧著替我摘下披風。
“侯爺的儀仗說是今夜入城,老夫人吩咐了,要開中門,掛紅綢。”
我看著院子裏穿梭的下人。
他們搬著一箱箱物件,正往東跨院送。
那是我用嫁妝銀子剛修繕好的院子。
“誰讓他們動東跨院的?”
管家福伯停住腳,眼神有些躲閃。
“回夫人,是老夫人的意思。說侯爺這次帶了貴客回來,東跨院寬敞,朝向好。”
“貴客?”
我冷笑出聲。
福伯低下頭。
“老夫人說,是侯爺在邊關認的幹親。”
幹親。
連借口都替他想好了。
我走到正堂時,謝璟的腳步聲剛好跨過門檻。
他穿著玄色大氅,比三年前黑了些,也冷硬了些。
視線撞上的那一瞬,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
“雲微,你怎麼在風口站著?”
他下意識要來解披風。
一如當年他走的時候。
可楚桑榆從他身後探出頭,怯生生地扯住了他的袖口。
“侯爺,這就是夫人嗎?”
謝璟的手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他收回手,轉而攏了攏楚桑榆的狐裘。
“是。雲微,這是桑榆。”
他看向我,語氣放得很輕。
“當年在落雁穀,我中了流矢,是桑榆將我從死人堆裏背出來的。”
“她無依無靠,我便將她帶回來了。”
他隻字不提雙生子,也不提關外結契的事。
婆母顧氏從內室走出來,滿臉慈愛地拉過楚桑榆的手。
“好孩子,這一路受苦了。快去東跨院歇著,我讓人備了安神的燕窩。”
我看著顧氏。
“母親,東跨院裏的紫檀拔步床,是我上月才從娘家搬來的。”
顧氏撥佛珠的手一頓。
“雲微,桑榆初來乍到,身子又弱。你身為主母,難道連張床都要計較?”
“那不是床。”
我盯著謝璟。
“那是謝璟當年下聘時,親口承諾不讓任何人染指的我的陪嫁。”
謝璟臉色微變。
楚桑榆眼眶瞬間紅了,膝蓋一彎就要跪下。
“夫人息怒,都是桑榆的錯。桑榆這就搬去柴房,絕不叫侯爺為難。”
謝璟一把托住她的手肘,沒讓她跪下去。
“你傷還沒好,跪什麼?”
他轉頭看我,眉頭緊皺。
“雲微,三年不見,你怎麼變得如此尖酸刻薄?”
“不過是一張床,明日我買十張還你便是。”
我看著他護著楚桑榆的姿態。
真可笑。
我在侯府替他端屎端尿侍奉中風的祖母,替他撐起快要被宗族掏空的家底時。
他沒有說過買十張床還我。
門外傳來一聲輕咳。
我那剛升任侍郎的嫡兄,沈青柏,踱步走進來。
“雲微,不得無禮。”
他對著謝璟拱了拱手,轉頭便沉下臉訓斥我。
“侯爺得勝還朝,是天大的喜事。桑榆姑娘有功於侯爺,便是謝家的恩人。”
“你這般拈酸吃醋,將沈家教給你的規矩放在何處?”
我死死盯著沈青柏。
“兄長,她住的是我的院子,用的是我的嫁妝。”
沈青柏不耐煩地拂袖。
“沈家的女兒,絕不可這般眼皮子淺。”
“侯爺如今是聖上麵前的紅人,你要懂事,別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兩家的和氣。”
兩家的和氣。
原來這才是真相。
沈青柏需要謝璟的權勢穩固地位。
謝璟需要沈家的清流名聲粉飾太平。
隻有我,是那個為了顧全大局,必須咽下所有委屈的棄子。
謝璟見沈青柏出麵,神色緩和了些。
“兄長說得是。雲微,桑榆此番帶了兩個孩子回來,東跨院確實最合適。”
我呼吸一滯。
“孩子?”
謝璟頓了頓,避開我的目光。
“是。我在邊關收養了一對雙生子。他們離不開桑榆,總不能讓他們跟著去住偏房。”
“收養的?”
我走近一步。
“謝璟,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真的是收養的嗎?”
楚桑榆臉色白了白。
謝璟猛地攥緊拳頭,語氣帶了幾分惱怒。
“沈雲微,你非要在今日鬧得大家都不痛快嗎?”
他拉起楚桑榆的手,再沒看我一眼。
“兄長,母親,我先帶桑榆回房歇息。明日再來請安。”
顧氏連連點頭。
“快去,別凍著了孩子。”
沈青柏也換上笑臉相送。
諾大的正堂,隻剩我一個人站著。
青黛紅著眼端來那盤我熬了整宿的桂花糕。
“夫人,這糕點還熱著,侯爺最愛吃的......”
我看著那盤糕點。
剛才在門外,謝璟牽著楚桑榆的狗。
他從食盒裏撚起一塊糕點,隨手丟在了地上。
那條狗聞了聞,搖著尾巴咽了下去。
“倒了。”
我轉過身,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害怕。
“往後,他再也不配吃我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