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半個月,天一直陰著。
王老五的新房一天一個樣。
牆砌好了,地坪也澆了,村裏都在傳,他定了二十六封頂。
我爸聽見消息,回來就問我:“真讓他辦封頂?”
我挑起水桶,往老宅那邊走。
“不著急,讓他辦,他這房成不了。”
每天傍晚,我都去給竹子澆水。
隔三天鬆一遍土,再把雜草拔幹淨。
靠地界那一側,我還培了層腐葉。
村裏有人路過,看我忙活,忍不住問:“人家房子都快蓋好了,你還守著這些竹子幹啥?”
我把水澆下去。
“澆透了,長得快。”
那人搖搖頭,走了。
封頂前第四天,夜裏下了一場春雨。
雨不大,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我一個人去了地頭。
地坪邊的土濕透了。
我蹲下去,用手扒開一小塊土。
底下有一截淡黃的竹鞭,尖頭朝上,把土頂起了一個小包。
我沒再往下挖,把土輕輕蓋回去。
隨後掏出手機,翻開日曆。
二十六那一格,我又畫了一道。
旁邊寫了兩個字。
起筍。
二十六那天,太陽出來了。
王老五在新房門口搭了彩棚,擺了八張桌子。
鞭炮從早上放到晌午。
村裏人來了不少,我們一家也到了。
我爸進門時,盯著那麵新牆,臉色很難看。
“這是咱家的地。”
我扶著他坐下。
“爸,先吃飯。”
王老五穿著一身新夾克,挨桌敬酒。
敬到我們這一桌時,他故意提高了嗓門。
“今天這房能蓋得這麼順,還得多謝楊家大度!”
旁邊有人跟著笑。
他端著酒杯走到我麵前。
“大侄子,聽說這陣子你天天給竹子澆水?”
“費心了!等我搬進來,就坐在院裏看你種的竹子!”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王老五,你占著我家的地,哪來的臉說這話?”
“你兒子都沒意見,你急啥?”
王老五朝我抬了抬酒杯。
“來,大侄子,你也說兩句,讓大家夥都聽聽。”
滿院子的人都轉過臉。
我端起茶缸,站了起來。
“房是好房。”
王老五哈哈大笑,舉著杯子轉向眾人。
“聽見沒有?人家都說我這房好!”
鞭炮又響了起來。
就在這時,靠竹子那一側的院角,有人突然喊了一聲。
“老五,你家地坪咋鼓起來了?”
王老五的笑聲停了。
“啥?”
“你快過來看看!這邊地磚也不平!”
他端著酒杯走過去。
我們這一桌的人也跟了過去。
那塊地坪剛澆了半個月,還泛著白。
靠近牆邊的地方,鼓起了一個巴掌大的包。
中間裂開一道白縫。
縫裏露出一點黃綠色的尖。
王老五蹲下去看。
“這是啥東西?”
第二聲鞭炮響了。
牆邊有人又叫起來。
“這兒也有!是竹筍!”
一根筍貼著牆角,從地坪的縫隙裏拱了出來。
筍尖上還掛著水泥渣。
王老五把酒杯往旁邊一放,伸手去摸那道裂縫。
手指伸進去,碰到一截硬東西。
他順著往裏摸,沒摸到頭。
“老五,你看牆上!”
有人指著新房的牆角。
牆麵收口的地方,已經裂開一條縫。
牆邊鋪的管線旁也露出了裂隙。
王老五站起來,回頭看向那片竹子。
又看向我。
“你種竹子,是故意的?”
院子裏安靜了。
我從桌邊走過去,在地坪旁停下。
彎腰看了一眼那根筍,又看了看牆上的腳手架。
“你的房,我一鍬沒動過。”
“它自己找的路。”
王老五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你他娘的到底想幹啥?”
我沒掙開。
“你封頂,它封不了。”
“今天露頭一根,底下有多少,我看不見,你也看不見。”
“這地我家的,你起了房子,那我也種點竹子不犯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