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媽媽給弟弟洗澡。
我擋在浴簾前,心臟揪成一團。
生怕媽媽會掀開浴簾看見浴缸裏的我。
水汽氤氳裏,媽媽給弟弟打泡泡。
弟弟抬起頭,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頭上:
“媽媽,哥哥怎麼還不出來呀?”
媽媽搓泡泡的手停了一下。
“哥哥可能睡著了吧。”
弟弟小聲說:
“可是我想哥哥了,我都一天沒有見到他了。”
媽媽關掉水,用大浴巾把弟弟整個裹住,抱進懷裏。
“嘉樹,你會不會怪爸爸媽媽?”
“怪什麼?”
媽媽把弟弟摟緊了些:
“怪我們總圍著哥哥轉,把最好的都給他。怪我們有時候顧不上你。”
弟弟伸出濕漉漉的小胳膊環住媽媽的脖子。
“不怪呀,因為哥哥生病了。”
“今天老師說,生病的人最需要照顧了。”
“我要和爸爸媽媽一起愛護哥哥。”
媽媽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她把臉埋在弟弟的浴巾裏,好一會兒沒說話。
“嘉樹真懂事。”
“其實哥哥很可憐的。”
我貼在冰涼的瓷磚上,聽見媽媽繼續說:
“哥哥生下來身體就不好,醫生說他可能長不大。”
媽媽吸了吸鼻子:
“所以爸爸媽媽總怕他疼,怕他難受,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堆給他。”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有時候媽媽也會累。”
“也會想,要是哥哥健康一點該多好。要是能多陪陪你該多好。”
弟弟似懂非懂地聽著,小手拍了拍媽媽的背。
我蹲在角落,透明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對不起,媽媽,是我不懂事......”
“如果我從來沒有存在過,爸爸媽媽隻有一個弟弟該多好。”
可她們什麼也聽不見。
洗完澡,媽媽把弟弟抱到床上哄她睡下。
然後她走到我的房門前,站了很久。
終於,她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時安,你睡了嗎?”
我飄到她麵前,想伸手碰碰她,指尖卻隻穿過一片空氣。
“媽媽今天不該對你發火,是媽媽錯了。”
“今天弟弟開學,媽媽太緊張了,不是故意凶你的。”
她又停了一會兒,好像在等我的回應。
當然,我再也沒辦法回應她了。
媽媽歎了口氣:
“客廳留了蛋糕。是你最愛的草莓味,你記得吃。”
她又在門口站了幾秒,才回了房間。
門關上了。
我走到客廳,看見餐桌上放著一塊蛋糕。
小小的,裝在盤子裏,上麵那顆草莓有點歪。
夜深了,我看著浴缸裏那個小小的自己。
水已經冷了,我的臉白得像紙。
媽媽始終沒有掀開浴簾。
她不知道,她留的蛋糕,我再也吃不到了。
她道歉的話,我再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