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跟著九叔去長壽村做百歲宴,進村第一天,我就覺得不對勁。
村裏殺豬不留血,宰羊不要皮,所有食材都散發著一股福爾馬林的味道。
九叔收了五萬塊定金,囑咐我:“上菜時閉緊嘴,聽見嚼骨頭的聲音別回頭。”
我沒忍住,在給主桌上龍鳳湯時,眼角瞥了一下桌底。
那一刻我頭皮炸裂。
那張紅漆大圓桌根本沒有桌腿。
支撐著桌麵的,是四個跪在地上的、被削去了天靈蓋的活人。
其中一個,正是我失蹤了半個月的表妹。
這肉還是熱的。
我把手裏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刀鋒切斷了正在抽搐的神經纖維,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九叔正蹲在灶台邊抽旱煙,聽見動靜,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才轉過來盯著我。
「陳默,你當兵當傻了?豬剛殺的,肉當然是熱的。」
「豬肉的紋理不是這樣的,而且這塊肉在躲我的刀。」
我指著案板上那塊泛著青灰色的肉塊,它不僅在跳,切口處還在分泌一種黏糊糊的透明液體。
我在部隊炊事班待過三年,也在野戰醫院幫過忙,分得清什麼是死肉,什麼是活體組織。
九叔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壓低了嗓子。
「五萬塊錢的定金我已經收了,這地方進來容易,出去難,你把嘴閉上,隻管做飯。」
「這錢我不掙,這肉我不做,我要走。」
我解開圍裙剛扔到地上,後廚那扇甚至沒來得及安門框的破門就被堵住了。
一個滿臉褶子、身形佝僂的老頭站在那,正是長壽村的村長,王如海。
他雖然拄著拐杖,但這大冬天的,他竟然光著腳,腳背上全是黑褐色的老人斑。
「後生,進了長壽村,不想著長壽,怎麼想著走呢?」
王如海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我下意識去摸後腰的折疊刀,這是我在部隊養成的習慣。
「村長,我家裏有點急事,這席麵讓我師父一個人做就行。」
王如海沒理我,隻是那雙渾濁得幾乎看不見瞳孔的眼睛死死盯著案板上的肉。
「這肉是好肉,就是這刀工不行,切得太厚,老人嚼不動。」
他說完,突然伸出一隻枯樹皮一樣的手,抓起一塊生肉直接塞進嘴裏。
沒有咀嚼,隻有喉結劇烈地上下蠕動,那塊拳頭大的肉就這麼被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我看得清楚,他吞下去的瞬間,脖子上的皮膚被撐得幾乎透明,裏麵的血管是黑色的。
「今晚子時開席,規矩九禿子都跟你說了吧?」
王如海舔了舔嘴角的黏液,眼神終於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看牲口的審視。
九叔連忙點頭哈腰:「說了說了,後廚不見光,上菜不語,問話不答。」
「還有一條。」
王如海往前邁了一步,那股福爾馬林混合著爛肉的味道直衝我天靈蓋。
「肉不夠了,別讓客人們餓著。」
他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就走,步子極輕,腳後跟甚至沒著地。
我看著他的背影,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這老東西走路沒有聲音,而且剛才他吞肉的時候,那塊肉在食道裏似乎還在掙紮。
「九叔,這村裏到底多少人?」我轉頭問九叔。
九叔手一抖,剛點著的煙又滅了。
「別問,幹活。做完這三天的流水席,咱們拿錢走人。」
九叔說完就開始在那剁肉,但我看得出來,他手裏的刀把子都在晃。
他在害怕。
我重新係上圍裙,因為我剛才瞥見窗外,十幾個老人正圍著我們需要用的那輛金杯車,一動不動地盯著輪胎。
這時候硬闖肯定出不去。
我借口去角落找調料,翻開了上一任廚師留下的雜物堆。
在一件滿是油汙的圍裙兜裏,我摸到了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煙盒紙。
上麵用炭條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最後幾個字筆鋒甚至劃破了紙背:
「肉不夠了,他們在看我,我是最後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