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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的事情?

我沒有什麼值得說的事情。

我叫林晚晚,七歲前的事情不記得了。

我七歲那年,梧桐巷發了時疫,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一個。

但是連日的高燒讓我燒壞了腦子。

東家西家給我口飯吃,也長到了八九歲。

街坊心善,窮孩子懂事早。

我撿茶渣,拾柴火,還撿到過兩隻病貓。

九歲那年秋天的雨裏,我抱著那兩隻病貓在懷裏,等人回來認。

“病貓會傳病,沒人要的,你拿走吧。”

那兩隻病貓養好了,貓生崽,崽又生貓。

“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你瞧晚晚笨是笨,養貓兒挺有一手。”

“旁人家的貓不親人,林晚晚家的貓會抓老鼠還會暖腳。”

十四歲那年,我撿到了被頑童丟石頭的阿團。

“你也沒人要嗎?”

阿團蹭著我的腿,喵喵地叫。

阿團來了,我有了第一個家人。

再就是十六歲那年,我撿到了江尋鶴。

他衣衫破舊,昏迷不醒,還有一張斷了弦的古琴被他死死抱在懷裏。

就是這樣,也難掩飾天人之姿,清冷如竹,像個墜凡塵不染的琴仙。

那天日頭很大,我怕曬壞他,毒日下為他撐了兩柄荷葉。

我等了一日,也沒等來人說這是不要的東西,晚晚你拿走吧。

巷口的陳伯跟我說過,沒說不要的東西就不能拿,不然就是偷。

太陽落山時,我鬼鬼祟祟地張望左右。

借著夜色把江尋鶴偷回了家。

我撐著手看他,左看右看都覺得浪費。

太浪費了,這麼大個男人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掰著手算了一下。

從前我家有三個人,我爹,我娘和我。

陳伯說三個人就像個家了。

現在我有阿團,還有這個大活人。

那他當爹,我當娘,阿團當晚晚。

嘻嘻,林晚晚又有家了。

但是江尋鶴傷得太重了。

我煮了米粥和魚湯,一點點喂他。

喂到第三日,他睜開了眼。

第一件事是摸到琴警惕地張望:

“這是哪裏?你是誰?”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聽雪閣琴修弟子,因為試煉失敗流落凡間。

怪不得前陣子總有琴音隱隱,原來是聽雪閣的琴師在修心。

受了傷的江尋鶴在我家住了下來,等著五年後再回閣中複命。

江尋鶴撫琴的手我舍不得讓他沾陽春水。

賣點心的王嬸笑我:

“晚晚,不讓你童養夫幹活呀。”

我搖搖頭,擦了把汗:

“他不是俗世人,反倒累著他。”

“男人白吃白喝算什麼?好歹幫你扛袋米。”王嬸用鼻孔哼了一聲,“也就晚晚傻,把冰疙瘩當個寶。”

“他......他劈柴的時候你沒看到,他也懂音律,是雅致人,會幫我記賬,王嬸你別操心啦。”

我第一次說謊。

江尋鶴不會幫我劈柴,也不會幫我記賬。

他留在這裏是因為他發現梧桐巷音韻清和,修琴竟然事半功倍。

我端著桂花糕放在江尋鶴麵前,討好地看著他:

“如果五年後,你還沒回去,能不能跟我一起過日子。”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

“我定會回聽雪閣,到時候欠你的我都會還給你。”

“你不欠我什麼,要是你方便,幫我記個賬。”我有點難過,“我算不清,總被人騙。”

“蠢貨。”江尋鶴嗤笑,“為什麼不騙別人隻騙你?”

是啊,為什麼隻騙我,不騙別人呢。

我苦惱地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

但是我認為江尋鶴並不討厭我,他隻是討厭所有蠢人蠢物。

因為第三年,他的小師妹柳如音找上門了。

我才知道江尋鶴原來也會笑。

看柳如音親昵地攬過江尋鶴的手臂。

我其實沒有不高興。

我算著屋子裏現在有三個人了,像陳伯說的那樣,是個家了。

阿團當不成林晚晚,隻好繼續當阿團了。

當我跟江尋鶴和柳如音說,希望我們三個變成一家人,快快樂樂地住在梧桐巷時。

柳如音先是睜大了那雙漂亮的眼睛,然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指著臉色鐵青的江尋鶴,擠眉弄眼道:

“師兄,這茶娘要和你做夫妻,哈哈哈哈哈!”

柳如音誤會了,不是要做夫妻。

我是想找一個家人,跟他長長久久地相依為命。

要是能一輩子,做夫妻也行。

“她腦子有病,你不要聽她胡言亂語。”江尋鶴麵色慍怒。

江尋鶴動怒後,柳如音就不敢開玩笑了。

柳如音坐在窗邊,撥著一枝桂花感慨:

“師尊說你在凡間曆情劫,比其他人都難,我還擔心了好久。

“別人情劫都是貴女才女,癡纏三生三世,怎麼身為第一琴師的師兄你就......”

江尋鶴卻像受到了侮辱,一指彈斷窗外桂花枝,一字一頓:

“她不是我的情劫。”

我不太理解情劫是什麼意思。

但我大約能猜到柳如音對江尋鶴而言是特殊的。

柳如音靈慧又雅致。

她好奇地跟我一起去集市時,隻是站在攤子邊,一日才能賣完的茶葉,一個早晨就賣完了。

別說騙她,他們連價也不講,還有不少點心和小玩意塞進柳如音手裏,逗得她咯咯笑。

回去時,我挑著空空的擔子,心裏卻很沉。

我覺得江尋鶴又說對了。

不然他們怎麼不騙柳如音,隻騙我。

“師兄你這樣混著也不像話,不然你們結為夫妻,是騙騙天道的假夫妻,否則兩年後的閣試,你依舊過不了。”柳如音歎氣,“到時候回閣了,她要什麼金銀珠寶,你盡管賞她就是了。”

江尋鶴不願意,卻也沒辦法。

在半年後,我歡歡喜喜地扯了匹紅布,給江尋鶴做了一身衣裳,給自己裁了個蓋頭。

拜過天地,就算成親了。

柳如音大喜過望,說看見了江尋鶴紅鸞星一閃即滅,定能過情劫。

紅鸞星一閃即滅,就像爐膛裏枯草堆的星火。

我幾次去偷看江尋鶴。

隻看見他清清冷冷的眸子。

他沒有一絲凡塵的欲念,連熱烈的紅衣都顯得素。

像冬月雪地裏的紅梅,哪怕開到最豔,也是拒人千裏之外的。

成了親,江尋鶴不許我親近他,也不許我喊他夫君。

好的,夫君。我心裏默默想。

我以為成親後就要夫唱婦隨了。

江尋鶴撫琴,我也要學,不能拖他後腿。

我學著江尋鶴教柳如音那樣,調息凝神,像撥琴弦一樣將手中的茶葉撒進壺。

卻手滑,將茶壺摔在地上。

茶壺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我忙跑去撿,卻割傷了手。

我拍拍手上的灰,又聽見柳如音的笑,看見江尋鶴黑著的臉。

柳如音笑累了又歎氣:

“晚晚真可憐,甚至讓我一點醋都吃不起來。”

江尋鶴淡淡掃了我一眼,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罵我蠢貨。

卻無端讓我覺得難堪:

“你沒有天分,不要白費功夫。”

至此,我還沒有放棄江尋鶴。

我幫他縫了琴囊,又打了穗子。

他不要,統統丟掉。

我央求他陪我去集市賣茶,他有琴師之名,別人看到他就不敢欺負我了。

江尋鶴不肯。

還是柳如音說,上次去集市,聞到了妖物的氣息。

江尋鶴才陪我去。

他不願讓別人以為我們有關係,所以離我很遠。

若有好事之人多問一嘴他是不是認識賣茶的林晚晚,江尋鶴會將頭和關係一並撇開:我不認識她。

無數姑娘路過時偷看他,往他懷裏扔香囊。

他雖然抱著琴無動於衷,卻也不會像對我那樣,嫌惡地躲開。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圓很大,我沒話找話。

我說今天賣茶掙了五十文,可我看見路邊有個長爛瘡的老乞丐。

我就給了那個乞丐二十五文。

因為他渾身長滿了爛瘡,還要展示給別人看,很可憐。

“那是個騙子,身上的顏料也是畫的,你又被騙了。”

“你怎麼知道?”

江尋鶴畢竟是修琴之人,他有慧眼,所以他說是騙子就是。

但他懶得跟我解釋。

“沒關係,沒生病就好,不然得多疼呀。”

我生過病,就希望別人不要生病,那滋味不好受。

我沒說給錢還因為,我覺得那個乞丐很像我。

展示自己的傷口,為了討錢。

和我上躥下跳,為了讓江尋鶴留在我身邊。

好像沒什麼區別。

聽我這麼說,江尋鶴隻是一怔,丟下一句:

“蠢貨。”

我聽了江尋鶴無數句蠢貨白癡笨蛋,都沒這一句來得傷人。

我不吭聲,走得更慢了。

江尋鶴沒發現我沒跟上來,或者說發現了,卻巴不得甩掉我。

我一邊哭一邊走到巷口時,已經很晚了。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隻有阿團喵喵叫著從牆頭跳下來蹭我的腿。

從那天起,我想明白了。

我不要江尋鶴了。

再好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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