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事情?
我沒有什麼值得說的事情。
我叫林晚晚,七歲前的事情不記得了。
我七歲那年,梧桐巷發了時疫,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一個。
但是連日的高燒讓我燒壞了腦子。
東家西家給我口飯吃,也長到了八九歲。
街坊心善,窮孩子懂事早。
我撿茶渣,拾柴火,還撿到過兩隻病貓。
九歲那年秋天的雨裏,我抱著那兩隻病貓在懷裏,等人回來認。
“病貓會傳病,沒人要的,你拿走吧。”
那兩隻病貓養好了,貓生崽,崽又生貓。
“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你瞧晚晚笨是笨,養貓兒挺有一手。”
“旁人家的貓不親人,林晚晚家的貓會抓老鼠還會暖腳。”
十四歲那年,我撿到了被頑童丟石頭的阿團。
“你也沒人要嗎?”
阿團蹭著我的腿,喵喵地叫。
阿團來了,我有了第一個家人。
再就是十六歲那年,我撿到了江尋鶴。
他衣衫破舊,昏迷不醒,還有一張斷了弦的古琴被他死死抱在懷裏。
就是這樣,也難掩飾天人之姿,清冷如竹,像個墜凡塵不染的琴仙。
那天日頭很大,我怕曬壞他,毒日下為他撐了兩柄荷葉。
我等了一日,也沒等來人說這是不要的東西,晚晚你拿走吧。
巷口的陳伯跟我說過,沒說不要的東西就不能拿,不然就是偷。
太陽落山時,我鬼鬼祟祟地張望左右。
借著夜色把江尋鶴偷回了家。
我撐著手看他,左看右看都覺得浪費。
太浪費了,這麼大個男人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掰著手算了一下。
從前我家有三個人,我爹,我娘和我。
陳伯說三個人就像個家了。
現在我有阿團,還有這個大活人。
那他當爹,我當娘,阿團當晚晚。
嘻嘻,林晚晚又有家了。
但是江尋鶴傷得太重了。
我煮了米粥和魚湯,一點點喂他。
喂到第三日,他睜開了眼。
第一件事是摸到琴警惕地張望:
“這是哪裏?你是誰?”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聽雪閣琴修弟子,因為試煉失敗流落凡間。
怪不得前陣子總有琴音隱隱,原來是聽雪閣的琴師在修心。
受了傷的江尋鶴在我家住了下來,等著五年後再回閣中複命。
江尋鶴撫琴的手我舍不得讓他沾陽春水。
賣點心的王嬸笑我:
“晚晚,不讓你童養夫幹活呀。”
我搖搖頭,擦了把汗:
“他不是俗世人,反倒累著他。”
“男人白吃白喝算什麼?好歹幫你扛袋米。”王嬸用鼻孔哼了一聲,“也就晚晚傻,把冰疙瘩當個寶。”
“他......他劈柴的時候你沒看到,他也懂音律,是雅致人,會幫我記賬,王嬸你別操心啦。”
我第一次說謊。
江尋鶴不會幫我劈柴,也不會幫我記賬。
他留在這裏是因為他發現梧桐巷音韻清和,修琴竟然事半功倍。
我端著桂花糕放在江尋鶴麵前,討好地看著他:
“如果五年後,你還沒回去,能不能跟我一起過日子。”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
“我定會回聽雪閣,到時候欠你的我都會還給你。”
“你不欠我什麼,要是你方便,幫我記個賬。”我有點難過,“我算不清,總被人騙。”
“蠢貨。”江尋鶴嗤笑,“為什麼不騙別人隻騙你?”
是啊,為什麼隻騙我,不騙別人呢。
我苦惱地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
但是我認為江尋鶴並不討厭我,他隻是討厭所有蠢人蠢物。
因為第三年,他的小師妹柳如音找上門了。
我才知道江尋鶴原來也會笑。
看柳如音親昵地攬過江尋鶴的手臂。
我其實沒有不高興。
我算著屋子裏現在有三個人了,像陳伯說的那樣,是個家了。
阿團當不成林晚晚,隻好繼續當阿團了。
當我跟江尋鶴和柳如音說,希望我們三個變成一家人,快快樂樂地住在梧桐巷時。
柳如音先是睜大了那雙漂亮的眼睛,然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指著臉色鐵青的江尋鶴,擠眉弄眼道:
“師兄,這茶娘要和你做夫妻,哈哈哈哈哈!”
柳如音誤會了,不是要做夫妻。
我是想找一個家人,跟他長長久久地相依為命。
要是能一輩子,做夫妻也行。
“她腦子有病,你不要聽她胡言亂語。”江尋鶴麵色慍怒。
江尋鶴動怒後,柳如音就不敢開玩笑了。
柳如音坐在窗邊,撥著一枝桂花感慨:
“師尊說你在凡間曆情劫,比其他人都難,我還擔心了好久。
“別人情劫都是貴女才女,癡纏三生三世,怎麼身為第一琴師的師兄你就......”
江尋鶴卻像受到了侮辱,一指彈斷窗外桂花枝,一字一頓:
“她不是我的情劫。”
我不太理解情劫是什麼意思。
但我大約能猜到柳如音對江尋鶴而言是特殊的。
柳如音靈慧又雅致。
她好奇地跟我一起去集市時,隻是站在攤子邊,一日才能賣完的茶葉,一個早晨就賣完了。
別說騙她,他們連價也不講,還有不少點心和小玩意塞進柳如音手裏,逗得她咯咯笑。
回去時,我挑著空空的擔子,心裏卻很沉。
我覺得江尋鶴又說對了。
不然他們怎麼不騙柳如音,隻騙我。
“師兄你這樣混著也不像話,不然你們結為夫妻,是騙騙天道的假夫妻,否則兩年後的閣試,你依舊過不了。”柳如音歎氣,“到時候回閣了,她要什麼金銀珠寶,你盡管賞她就是了。”
江尋鶴不願意,卻也沒辦法。
在半年後,我歡歡喜喜地扯了匹紅布,給江尋鶴做了一身衣裳,給自己裁了個蓋頭。
拜過天地,就算成親了。
柳如音大喜過望,說看見了江尋鶴紅鸞星一閃即滅,定能過情劫。
紅鸞星一閃即滅,就像爐膛裏枯草堆的星火。
我幾次去偷看江尋鶴。
隻看見他清清冷冷的眸子。
他沒有一絲凡塵的欲念,連熱烈的紅衣都顯得素。
像冬月雪地裏的紅梅,哪怕開到最豔,也是拒人千裏之外的。
成了親,江尋鶴不許我親近他,也不許我喊他夫君。
好的,夫君。我心裏默默想。
我以為成親後就要夫唱婦隨了。
江尋鶴撫琴,我也要學,不能拖他後腿。
我學著江尋鶴教柳如音那樣,調息凝神,像撥琴弦一樣將手中的茶葉撒進壺。
卻手滑,將茶壺摔在地上。
茶壺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我忙跑去撿,卻割傷了手。
我拍拍手上的灰,又聽見柳如音的笑,看見江尋鶴黑著的臉。
柳如音笑累了又歎氣:
“晚晚真可憐,甚至讓我一點醋都吃不起來。”
江尋鶴淡淡掃了我一眼,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罵我蠢貨。
卻無端讓我覺得難堪:
“你沒有天分,不要白費功夫。”
至此,我還沒有放棄江尋鶴。
我幫他縫了琴囊,又打了穗子。
他不要,統統丟掉。
我央求他陪我去集市賣茶,他有琴師之名,別人看到他就不敢欺負我了。
江尋鶴不肯。
還是柳如音說,上次去集市,聞到了妖物的氣息。
江尋鶴才陪我去。
他不願讓別人以為我們有關係,所以離我很遠。
若有好事之人多問一嘴他是不是認識賣茶的林晚晚,江尋鶴會將頭和關係一並撇開:我不認識她。
無數姑娘路過時偷看他,往他懷裏扔香囊。
他雖然抱著琴無動於衷,卻也不會像對我那樣,嫌惡地躲開。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圓很大,我沒話找話。
我說今天賣茶掙了五十文,可我看見路邊有個長爛瘡的老乞丐。
我就給了那個乞丐二十五文。
因為他渾身長滿了爛瘡,還要展示給別人看,很可憐。
“那是個騙子,身上的顏料也是畫的,你又被騙了。”
“你怎麼知道?”
江尋鶴畢竟是修琴之人,他有慧眼,所以他說是騙子就是。
但他懶得跟我解釋。
“沒關係,沒生病就好,不然得多疼呀。”
我生過病,就希望別人不要生病,那滋味不好受。
我沒說給錢還因為,我覺得那個乞丐很像我。
展示自己的傷口,為了討錢。
和我上躥下跳,為了讓江尋鶴留在我身邊。
好像沒什麼區別。
聽我這麼說,江尋鶴隻是一怔,丟下一句:
“蠢貨。”
我聽了江尋鶴無數句蠢貨白癡笨蛋,都沒這一句來得傷人。
我不吭聲,走得更慢了。
江尋鶴沒發現我沒跟上來,或者說發現了,卻巴不得甩掉我。
我一邊哭一邊走到巷口時,已經很晚了。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隻有阿團喵喵叫著從牆頭跳下來蹭我的腿。
從那天起,我想明白了。
我不要江尋鶴了。
再好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