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件衣服,幾本書,一些日用品。
我來的時候隻帶了一個行李箱,走的時候應該也差不多。
書桌上有一張照片,是我們全家唯一一張合照。
那是去年我回家的第一個月,媽媽提議去拍的。
照片上,爸爸和哥哥站在後排,表情僵硬。
媽媽摟著沈佳佳,笑得溫柔。
而我站在最邊上,像是意外闖入畫麵的人。
照片裏的沈佳佳還沒有生病,眼睛亮亮的,嘴角彎成美好的弧度。
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襯得她的皮膚更加白皙。
而我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紅色外套,那是媽媽臨時從衣櫃裏找出來的,說是沈佳佳以前買的但從來沒穿過。
“紅色襯你。”拍照時媽媽這樣說。
但她的眼睛一直卻看著沈佳佳。
我把照片收進抽屜,和那兩份文件放在一起。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公寓的隔音不好,能聽到隔壁夫妻在爭吵,樓下有孩子的哭聲,遠處街道上偶爾傳來車聲。
這些聲音曾經讓我覺得孤獨,現在卻覺得親切。
它們是活著的證明,是這個世界的呼吸。
而我的呼吸,每一口都耗損著另一個人的生命。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我坐起來,打開台燈,開始寫信。
寫得很慢,每一筆都沉重。
我沒有遺書可寫。
隻是一些沒能說出口的話。
寫完後,我把它折好,放進一個信封,沒有寫收件人。
晚宴那天傍晚,沈嶼又打來電話。
“你確定不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媽還是希望你能露個麵。”
“佳佳不是會去嗎?”我問:“我在的話,她會不舒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知道就好,那你自己吃點好的,別總湊合。”
這話說得突兀,像是臨時想起的客套。
我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我站在窗前,看著這座我生活了二十三年卻從未真正屬於我的城市。
七點鐘,手機震動。
是媽媽。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媽媽的聲音有些模糊,背景音裏有喧嘩的人聲,她大概已經在晚宴現場了:“你吃飯了嗎?”
“我給你包了蝦仁餃子,凍在冰箱上層了,你最愛吃的。”
媽媽聲音裏有一種刻意維持的輕快:“你回去拿吧,正好我們不在家,記得煮來吃,別總點外賣,不健康。”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捏了一下。
她還記得我愛吃蝦仁餃子。
去年過年時,我隨口說過一次,沒想到她記到了現在。
“好。”我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那你照顧好自己。”媽媽說:“等佳佳好一點了,你就回家住,你的房間我一直給你留著呢。”
“謝謝媽。”我說。
電話那頭傳來別人叫她的聲音,媽媽匆匆說了句“先掛了”,電話便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很久。
我不會去拿的。
晚上九點,晚宴應該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