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漸漸模糊,我像沉入了寂靜的海底。
客廳裏的聲音甕聲甕氣地傳進耳膜。
爸爸披上舊棉襖,又準備上工地了。
“明天工地發錢了,我再去借點,就能給念念準備下一次植皮了。”
媽媽把剩飯打包裝進飯盒,給爸爸晚上幹活吃。
她又習慣性地歎著氣,五十幾歲的人臉皺得像七十。
“這植皮手術,也不知道做到什麼時候是個頭......所有親戚都借遍了,哪還問得到人。”
“能做還是得做,小姑娘愛漂亮,總不能讓她連門都不願意出。”
姐姐從洗得發白的帆布袋裏拿出一遝錢,塞進爸爸手裏。
“我這幾個月攢了一萬塊錢,爸你身體不好,明天把工地的活推了吧。”
爸爸捏著錢,曬得黢黑的臉上顯出一絲愧疚。
“我還能幹,多掙一天,念念就能早一天好。”
他把錢分成兩份,一份還給姐姐,一份交給媽媽。
“你別天天就吃饅頭,以前明明是個大饞丫頭,這幾年瘦得不成樣了。”
“還有你,”他又轉向媽媽,“老太婆不是我說你,念念今天自己吃了飯,你還衝她撒氣。”
媽媽捏著那筆錢,抹了把淚。
“我、我就是笑不出來......你們天天累成這樣,我心裏難受......”
姐姐伸手摟住媽媽,她一向是我們家的精神支柱。
“媽,隻要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什麼都不是事。念念心思敏感,你趕緊多去哄哄她。”
安靜了幾秒後。
“好,我去看看她。這丫頭回房後一點動靜沒有,指不定跟我置氣呢。”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傳來。
我的意識越來越沉,聽到的聲音也越來越不清晰。
“念念,媽媽進來了。”
門把哢噠一聲。
“這孩子,大晚上燈都不開。”
媽媽把藥膏放在床頭,拍了拍我身上的被子。
“念念,睡著了?今天的藥還沒抹呢。”
她歎著氣,掀起我身上的被子和衣服,一點一點在我的疤痕上抹起藥。
是止癢藥。
沒有它我會癢得無法入睡。
但是現在,我不需要了。
媽媽動作很輕,哽咽幾聲後,緩緩開口:
“念念,今天媽媽沒誇你,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你這孩子,從小就是個嬌氣的,還在這兒跟媽媽裝睡。”
“行,念念棒,念念進步了。等爸爸明天領了工錢,媽帶你去醫院複健。”
她抹完藥,見我還是不吭聲,生氣地拍了拍我的屁股。
“這麼大人了還不知道擦藥再睡,一家人都苦成啥了,就差把你供著了。”
見我動都不動,媽媽不悅地呼出一口氣。
“媽知道你憋屈,但這個家裏誰不憋屈?睡吧睡吧,明天媽來叫你。”
她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床上的我,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之中。
媽媽,以後你們不用再花錢給我治療了。
把錢留下來,給爸爸買件新皮襖,他身上那件豁了那麼多口子,都露棉花了。
再給你自己染個頭發,買點護膚品,你不是最怕別人說你老了嗎?
還有給姐姐買她喜歡的排骨,她以前總說饅頭又幹又沒味兒,現在卻天天把它往嘴裏塞。
好了,念念要走了。
念念一點都不嬌氣。
如果你們發現念念連死都不怕。
就會知道念念有多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