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泥土與血腥的氣味,反而讓她紛亂的心緒徹底沉靜下來。
她走到銅鏡前,鏡中人眉目如畫,肌膚勝雪,一派養尊處優的閨閣貴女模樣。
這張臉,是她的身份,也是她的枷鎖。
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拿起剪刀,對著自己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決然剪下。
發絲簌簌而落,如斬斷的過往。
她用布帶將胸口緊緊纏縛,換上那身粗布短打,又從灶台下抓了一把鍋底灰,混著水,毫不憐惜地塗抹在自己臉上、頸間和手上,將那一身雪膚遮得又黃又黑,瞧著倒像個常年在外奔波、營養不良的少年郎。
最後,她將那柄玄黑的短匕貼身藏在腰後,短發用一根破舊的布條隨意束在腦後。
再看向鏡中時,已不見孟家小姐的半分影子,隻有一個麵黃肌瘦、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半大小子。
子時,她如鬼魅般溜出莊子,趙十三早已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等候。
他看到孟舒綰的模樣時,渾濁的
兩人並未直奔西山,而是繞到山腳下一片流民聚集的窩棚區。
這裏臭氣熏天,到處是蜷縮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人影。
趙十三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個趕著炭車的老漢,塞過去幾枚銅錢,低語幾句。
老漢渾濁的眼睛掃了孟舒綰一眼,便默許她和趙十三一道,蜷縮進堆滿黑炭的板車夾層裏。
炭車吱呀作響,一路顛簸著向西山深處駛去。
孟舒綰透過木板的縫隙向外窺探,越往裏走,道路越是崎嶇,也越是戒備森嚴。
她敏銳地注意到,路麵上留下的馬蹄印深重而密集,顯然不是尋常商隊,而是重甲騎兵頻繁出入的痕跡。
行至一處關卡時,她看到守衛雖穿著普通護院的服飾,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警惕,腳下蹬的黑靴,靴底在泥地裏踩出的印記,是一種她曾在孟家護衛圖譜中見過的、邊軍特有的菱形刻紋。
這根本不是什麼廢棄官窯,而是一處偽裝起來的軍事據點。
炭車最終停在半山腰一個茶棚前。
一個滿臉風霜的婆子正在爐邊添水,她看到趙十三,眼神微微一動,不動聲色地端來兩碗熱茶。
那婆子正是徐五婆,她將茶碗放下時,手指飛快地在趙十三手心一劃,趁著轉身的工夫,一張折疊得極小的油紙包便悄無聲息地落入趙十三手中。
待她走遠,趙十三將紙包遞給孟舒綰。
孟舒綰展開一看,裏麵竟是一角被火燒得焦黑的賬頁殘片,借著遠處窯口透出的火光,依稀能辨認出幾行用墨筆寫下的小字:“......珠十斛,兌符二十......付越字押......”
南海明珠十斛,換兵符二十枚!
季越竟是將他生母穆氏的陪嫁珍寶,盡數投入了這通敵叛國的無底洞!
這不僅是貪財,更是將季家的臉麵與根基,都拿去做了賭注。
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隱約傳來,沉悶如鼓,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一頂黑漆暗轎在八名健仆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山道盡頭。
轎子停穩,季越一身錦衣,麵色沉靜地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八輛用厚重油布蒙著的夾板大車,車輪在山路上壓出深深的轍痕。
他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窯口。
“動手。”孟舒綰對趙十三低聲下令。
趙十三點點頭,從懷中摸出火折子,悄悄繞到窯廠下風口的荒草堆,隻聽“轟”的一聲,枯黃的荒草遇火即燃,火舌借著山風,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
“走水了!快救火!”守衛們頓時大亂,紛紛提著水桶衝向火場。
趁著這片刻的混亂,孟舒綰如一隻靈貓,從陰影中竄出,繞過主窯口,閃身潛入旁邊一處用於堆放次品的側洞。
洞內光線昏暗,她一眼便鎖定了那八輛大車。
她屏住呼吸,挨個檢查,終於在第三輛車的車底板下,摸到了一處不起眼的活動卡榫。
她用力一推,一塊木板應聲滑開,露出一個狹長的暗格。
暗格中,除了一疊嶄新的、散發著銅腥氣的假符,還有一封未來得及焚毀的密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隻寫著“靖安副尉駱七親啟”。
孟舒綰飛快地拆開火漆,抽出信紙。
信的內容讓她如墜冰窟,那上麵詳述了如何利用假符調動北境三座衛所的兵馬,在叛軍攻城時臨陣倒戈,為首的叛將打開城門的計劃。
而信的落款,既不是季越的名字,也不是任何代號,隻有一個龍飛鳳舞的字——“潯”。
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字。
她正要將信收好撤離,窯內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孟舒綰心頭一凜,急忙縮回車底更深處。
隻見原季家南莊的林掌櫃,此刻正滿臉諂媚地跪在季越麵前,雙手呈上一份名冊。
“四爺,這都是按您的吩咐,查明的季氏旁支裏那些不安分的人。”
季越接過名冊,借著窯火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可驅、可殺、可脅......分得不錯。待我執掌宗權,這些依附主家敲骨吸髓的蛀蟲,一個都不會留。”
孟舒綰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驚駭之下,腳尖不慎踢到一塊碎磚,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窯外遠處的山林裏,突然響起一聲淒厲悠長的狼嚎。
窯內的季越和林掌櫃皆是一驚,循聲望去,注意力被瞬間吸引。
孟舒綰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如遊魚般從車底滑出,借著深重的夜色與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退至遠處的高地。
她不敢停留,迅速將那封致命的信件與賬角一分為三。
她將一份抄錄的副本交給趙十三:“立刻送往城中刑部李主事相熟的那個暗樁,人命關天,一刻不得延誤。”又將另一份抄本封好,囑咐早已在山下接應的雪雁:“快馬加鞭,親手交到三爺府上。”而那封寫著“潯”字的原件,則被她仔細地貼身藏好。
安排妥當,她正欲循著來路下山,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雜亂的呼喝。
追兵來了!
數十支箭矢撕裂夜空,帶著尖銳的呼嘯向她藏身之處攢射而來,釘在她身旁的樹幹和岩石上,嗡嗡作響。
她被死死壓製,根本無法脫身。
危急關頭,對麵漆黑的山脊上,驟然亮起了三盞幽綠色的燈籠,呈品字形排開,在夜色中如鬼火般醒目。
還未等追兵反應過來,一陣密集的、短促有力的破空聲響起,數十支強勁的弩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黑暗中的騎手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紛紛中箭落馬,戰馬悲鳴著倒地。
一場伏擊,在彈指間被另一場更淩厲的伏擊終結。
孟舒綰驚魂未定,隻見一名弩手從山脊上一躍而下,幾個起落便到了她麵前。
那人摘下臉上的麵具,露出的正是榮崢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他沒有看地上的屍體,隻將目光落在孟舒綰沾滿灰土的臉上,聲音低沉而平穩,複述著主人的話語:“三爺說,你該學會,什麼時候該逃。”
孟舒綰扶著岩壁緩緩站直身子,胸口劇烈起伏。
逃?
她看著榮崢身後那片恢複死寂的黑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中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信件。
真相已經割開,鮮血淋漓地攤在眼前。
但僅僅讓季越和穆氏伏法,遠遠不夠。
這張盤根錯節的網,背後是季家的縱容,是宗族的腐朽。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榮崢的話沒錯,麵對絕對的力量,她需要學會逃。
但有些地方,是逃不掉的。
有些仗,也不能隻在暗夜的叢林裏打。
她的目光越過西山的重重黑影,投向京城的方向,那裏有季家巍峨的府邸,有高高在上的宗婦祠堂。
今夜,她如喪家之犬般狼狽,可明日的太陽升起時,她要讓那些安坐於高堂之上的人,親眼看看,他們養出的究竟是麒麟之才,還是噬骨之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