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未亮,西山的濃霧還未散盡,孟舒綰已策馬入城。
她身上仍是那身粗布短打,臉上未及洗淨的炭灰與風霜刻下痕跡,發髻用破布條草草束著,腰間匕首未卸,像一柄出鞘後尚未歸鞘的利刃。
城門守衛見她形貌狼狽,正欲阻攔,卻在看清她眼中那股冷冽如刀的氣勢時,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她沒有回孟家別院,也沒有去三爺府,而是直奔季氏宗婦院。
宗婦院位於城東老巷深處,青瓦高牆,朱門銅環,是季家族權最森嚴的象征。
平日裏,女子登門議事已是破例,更遑論一個尚未正式過門便遭退婚、如今又被通緝追殺的外孫女?
可孟舒綰不是來求情的。
她在晨鐘初響時立於門外,一身寒塵未洗,從懷中取出一封黃絹封口的信函,交予門房:“請轉呈沈嬤嬤,就說——西山火起,賬已清,信在此。”
門房遲疑不敢接,她卻不語,隻靜立階前,如同一株生根於凍土的梅樹,不聲不響,卻拒人千裏。
半個時辰後,沈嬤嬤終於現身。
這位執掌宗婦院三十年的老婦人,素來以鐵麵無私著稱。
她披著墨色鬥篷,麵容枯瘦,眼神如鷹隼般掃過孟舒綰,冷聲道:“你已被逐出宗祠名錄,無權提請族議。”
“我非為私怨而來。”孟舒綰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此信為靖安副尉駱七與季越往來密件副本,內涉兵符私鑄、勾結叛將、開城引寇之謀。原件已呈刑部備案,抄本遞交宗婦院,隻為請諸位長輩明辨忠奸,免季氏一族淪為國賊陪葬。”
她說完,雙手奉上信函。
沈嬤嬤皺眉接過,指尖觸及封口火漆時微微一頓——那是季家長房獨有的雙魚紋印泥,唯有重大軍政要事方可用之。
她心頭一震,當即拆啟。
目光落至末尾落款,“潯字拜上”四字赫然入目。
老婦人渾身一顫,臉色驟變。
“這......這是......”她喃喃出聲,握信的手竟不受控製地抖了起來。
旁人不知其意,她卻如遭雷擊。
當年季潯尚未成器,強納她胞妹為妾,妹妹不堪受辱投井自盡。
事後宗族以“庶務私了”壓下風波,反斥她小題大做、敗壞門風。
自此她雖掌宗婦之權,卻再不敢言半句公道。
而今,那個寫下“潯”字的男人,竟牽連通敵逆謀!
孟舒綰將她神情盡收眼底,緩緩開口:“沈嬤嬤,季越借母族嫁妝換兵符,季潯執筆聯絡叛將,二人共謀大事,若事發,滿門皆誅。您說,這事,還能‘私了’嗎?”
沈嬤嬤猛地抬頭,眼中怒火翻湧,又強壓下去。
她死死盯著孟舒綰:“你有何憑據,敢斷言此事屬實?”
“憑西山窯火三更燃,憑炭車底下藏假符,憑趙十三親見林掌櫃遞名冊,更憑榮崢昨夜帶回駱七屍首——頭顱後腦嵌有三枚毒釘,形製與季越書房暗器匣中所藏完全相同。”孟舒綰一字一句道,“今日我若不死於山中箭雨,明日京畿恐陷於叛軍鐵蹄。”
她頓了頓,抬眸直視沈嬤嬤:“若您仍執意包庇,我不強求。但這封信,我會送去禮部、刑部、都察院各一份,讓天下人看看,季家是如何教養出兩位通敵禍首的!”
空氣凝滯。
良久,沈嬤嬤閉了閉眼,再睜時,已換了一副決然神色。
“閉門宗議會,五日內召開。”她沉聲道,“但需五位元老齊聚方可議事,你給得起時間麼?”
“我給。”孟舒綰毫不猶豫,“兩日之內,請召集齊人。若逾期不聚,我便親自上門,請。”
沈嬤嬤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是轉身入內,留下一句低語:“你變了。”
是,她變了。
不再是那個躲在繡閣裏讀《女則》、等夫君迎娶的閨秀。
她是親手剪斷長發的人,是在炭車夾層中聽著馬蹄聲辨識軍製的人,是在箭雨下活下來、並學會反擊的人。
離開宗婦院前,雪雁匆匆趕來,遞上一隻密封陶罐。
“榮崢送來的,說讓您親手交給巡城司總領。”
孟舒綰打開一看——三枚烏黑細長的毒釘靜靜躺在棉絮之中,釘尖泛著詭異藍光,正是昨夜榮崢所述,從駱七腦中取出之物。
罐底還壓著一張簡箋,僅八字:
「殺人證,乃越親授。」
她唇角微揚,轉身便走。
半個時辰後,巡城司衙門前鼓聲震天。
孟舒綰擊鼓鳴冤,當眾呈上陶罐與毒釘,申請立案緝拿季越,罪名:私造兵符、勾結邊將、意圖謀逆。
總領驗過釘器形製,確認與季越書房舊檔記錄一致,當場立案,並上報大理寺備案。
消息如野火燎原,頃刻傳遍京城。
更有不知何處流出的風聲四起:“三爺已密奏天子,徹查季家三代軍資流向。”“宮中已有旨意,若宗族包庇,同罪論處。”
季越父子頓時慌了陣腳。
當晚,二房密室燈火通明,季越接連派出三撥心腹,連夜聯絡朝中舊友、兵部侍郎、戶科給事中,試圖以“孟氏孤女誣告”定性此案,更擬好折子彈劾孟舒綰“偽造軍情、構陷宗親”,妄圖先發製人。
然而他們越是奔走,越顯心虛;越是掩蓋,越引猜忌。
而孟舒綰,始終未再露麵。
她在雪雁護衛下悄然返回舊居,於燭火下攤開一卷陳年圖冊——羊皮質地,邊緣磨損,封麵上寫著五個小字:
《產業分置圖》。
那是母親臨終前塞進她手中的唯一遺物,多年來她不解其意,隻知其中標注了季家幾處荒廢田莊、幾座空置鋪麵,甚至還有三處官牙契書上從未登記的鹽井位置。
此刻,她指尖緩緩劃過圖上一處紅點,輕聲自語:“娘,你說過......有些東西,不到絕境不能亮出來。”
窗外,晨光微露。
一場風暴,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