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患有“快樂木偶”綜合症,家裏永遠充斥著他無法停止的笑聲。
媽媽說那是天使在歌唱,但我知道,他是病了,他隻會笑。
我不能歎氣,不能皺眉,媽媽說那樣會汙染弟弟快樂的世界。
直到他六歲生日那天。
弟弟忽然對我做起鬼臉,笨拙地模仿起卡通人物,那模樣滑稽極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媽媽轉過頭,眼神像冰錐。
“你笑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卻壓過了弟弟的笑聲。
“他在努力逗你開心,你卻像看小醜一樣笑他?”
我想解釋,嘴唇卻像被縫住。
媽媽看著弟弟揚起的嘴角,又看向我臉上來不及收起的笑容。
“連你也在嘲笑他,連你也覺得他是個笑話。”
“他真心對你,你卻隻覺得滑稽,你怎麼不去死啊!”
“為什麼你不能像他一樣純粹?為什麼活的痛不欲生的不是你!”
我張開嘴,卻像被抽走了聲音。
抑鬱症讓我失語,奪走了辯解的權利。
......
我知道我可能生病了,是什麼時候呢?
大概是去年五年級的時候。
學校每年都會發印著卡通圖案的心理測試表。
一張紙,卻能把人分成正常和有問題兩種。
班主任把我叫到走廊。
“別怕,老師給媽媽打電話,去看醫生,就像感冒了要吃藥一樣,好不好?”
我心裏竟有一絲可恥的期待。
電話通了,我聽見媽媽不耐煩的聲音。
“他就是心眼小!看我們圍著弟弟轉,他不痛快,故意搞這一出!”
“老師您別被他騙了,他從小就戲多,裝病逃學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抑鬱症?什麼抑鬱?他就是懶,就是嫉妒,就是不想我們好過!”
老師臉上的溫柔被尷尬和無奈取代。
那天我攥著表回家,把它攤在媽媽麵前。
“媽,老師......老師讓去看。”
我的話還沒說完,那張紙就變成了扭曲的碎片。
“看什麼看?你知道帶你弟弟去一次康複中心要多少錢嗎?”
“我每天光盯著他就要死無數腦細胞。”
她的指尖幾乎戳到我鼻子上。
“你還在這兒給我添亂!裝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不就是想讓我也圍著你轉嗎?沒門!你弟弟是真需要人,你就是欠打!”
垃圾桶裏的碎片靜悄悄的。
是啊,抑鬱症是什麼病呢?
弟弟的笑聲是確鑿無疑的病,我的情緒低落算什麼?
媽媽是對的。
從那以後,心理測試表,我都抄同桌的答案。
交上去的,是一個完美健康的假象。
但每一次,我都會在放學後,找心理老師再要一張空表。
我攢下了厚厚一摞空白的測試表。
這是我對自己誠實的權利。
而現在,我終於用其中一張空表,換來了另一張紙。
我投入學校那個不署名的“樹洞”信箱後,收到的回複。
一個密封的信封,來自校外的某個青少年心理支持公益項目。
裏麵是幾張釘在一起的報告。
評估結果:重度抑鬱,伴顯著心因性失語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