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裏終於隻剩下沈夢瑜一個人。確認房門關緊的瞬間,她才允許自己放鬆緊繃的脊背,緩緩靠在床頭。右手抬起,在眼前輕輕晃動——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模糊的光影隨著手指移動,像隔著一層被水浸濕的毛玻璃。
她又用力眨了眨眼,視線中的重影慢慢合攏,牆上的時鐘從一團混沌的光暈逐漸顯露出輪廓,然後是時針與分針的指向——下午兩點十七分。
真的能看見了。
這個認知像電流一樣貫穿全身,讓她止不住地顫抖。不是喜悅,而是一種荒誕的清醒——在經曆了失明、背叛、喪子之痛後,上天卻在這時還給她光明。
仿佛是場殘酷的玩笑。
沈夢瑜捂住臉,掌心傳來溫熱的濕意。她無聲地哭了一會兒,然後擦幹眼淚,深呼吸。胸腔裏那顆心臟還在跳動,帶著撕扯般的痛,但節奏已經變了——不再是絕望的掙紮,而是一種沉重的、冰冷的律動。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視線還有些不穩,地麵像是微微晃動的水麵,但她強迫自己適應。扶著牆,一步步挪到窗邊。
窗外是醫院的後花園,深秋的樹木枝椏枯瘦,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陽光很淡,像稀釋過的蜂蜜。
多麼平常的景象。
可對她而言,這是三年來第一次“看見”世界。本該充滿感動和欣喜的時刻,卻被病房外沙發上那兩具糾纏的肉體和不堪入耳的對話徹底玷汙了。
沈夢瑜的手指緊緊摳著窗沿,指甲泛白。
“要冷靜。”她低聲告訴自己,聲音在空蕩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現在能看見,是優勢。不能被情緒衝昏頭腦。”
她需要弄清楚幾件事:視力恢複到了什麼程度?是永久性的還是暫時性的?醫生是否知道?許雲深和薑珊珊知道嗎?
最後一個問題讓她渾身發冷。
不,他們絕不能知道。
許雲深那些虛偽的關懷,薑珊珊那些肆無忌憚的挑釁,都建立在她是個“瞎子”的前提上。一旦他們發現她恢複了視力,所有的偽裝都會瞬間撕破,局麵將徹底失控。
到那時,她失去的恐怕就不隻是孩子和婚姻了。
沈夢瑜轉身背對窗戶,開始仔細打量這間住了快一個月的VIP病房。視線掃過米色的牆麵、淺灰色的沙發、茶幾上那束早已枯萎的百合——那是許雲深上周帶來的,說是希望花香能讓她心情好一些。
多體貼的丈夫。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沙發前的矮幾上。那裏擺著一個青瓷花瓶,裏麵插著幾支人造的翠竹。瓶身光滑,竹葉的造型恰到好處地形成了幾處視覺死角。
完美的位置。
沈夢瑜走到床邊,摸到枕頭下的手機。屏幕亮起時,她眯了眯眼——光線還是有些刺目,但已經能清晰辨認圖標。
她點開外賣軟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時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害怕,是興奮。一種久違的、掌控自己命運的興奮。
搜索關鍵詞:“微型攝像頭”、“無線傳輸”、“移動電源供電”。
商品頁麵跳出來幾十個選項。她點開其中一個銷量最高的,仔細查看詳情圖——那是個做成充電頭樣式的設備,自帶儲存卡,可以通過手機APP遠程查看和下載錄像。
價格不菲,但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沈夢瑜沒有猶豫,直接下單。收貨地址填了醫院隔壁街區的便利店——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然後她刪除了搜索記錄和訂單記錄,把手機塞回枕頭下。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重新降臨的瞬間,恐慌幾乎要將她吞沒。那種熟悉的、無邊無際的虛無感再次包裹上來,讓她幾乎要尖叫出聲。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她睜開眼。光線重新湧入視野。
隻是短暫失明後的視覺殘留嗎?還是恢複過程不穩定?沈夢瑜不敢確定。她又試了幾次——閉眼,睜眼;閉眼,睜眼。每次光明都會準時回歸,但閉眼時的黑暗所帶來的心理陰影,卻一次比一次清晰。
原來有些東西,一旦失去過,就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坦然擁有了。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夢瑜立刻調整呼吸,讓表情恢複成那種茫然的、沒有焦距的狀態。她側過頭,“望”向門口的方向,眼神空洞。
門被推開了。
是護士來換輸液瓶。一個圓臉的年輕姑娘,動作麻利地取下空瓶,掛上新的,然後在記錄本上寫字。
“沈小姐,今天感覺怎麼樣?”護士隨口問道,語氣溫和。
沈夢瑜緩慢地轉向聲音的方向,嘴唇動了動:“還好。”
她的視線落在護士胸前的工作牌上——姓名:李小雨;科室:神經內科。字跡清晰可辨。
“許先生剛才交代了,說您晚上可能會有點低燒,讓我們多注意。”護士一邊說一邊調整輸液管的速度,“您要是哪裏不舒服,一定按鈴叫我們。”
“謝謝。”沈夢瑜輕聲說。
護士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然後離開了。房門關上的瞬間,沈夢瑜才允許自己真正“看見”那個新掛上去的輸液瓶——透明的塑料瓶,標簽上印著複雜的化學名稱和劑量。
她盯著那個瓶子看了很久。
過去的三年裏,有多少瓶這樣的液體流進她的血管?有多少次薑珊珊以“調整治療方案”為名,往裏麵加了別的東西?而許雲深,她的丈夫,是知情者,還是默許者,抑或是......共謀者?
胃裏一陣翻攪。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窗外。天色暗了一些,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手機在枕頭下震動了一下。
沈夢瑜摸出來,眯著眼看屏幕——是快遞的取件碼。發貨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她盯著那串數字,手指在刪除鍵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按下去。而是打開備忘錄,用隻有自己能看懂的簡寫和符號,記下了取件碼和便利店地址。
然後她刪除了短信。
做完這一切,她躺平身體,盯著天花板。視力恢複帶來的短暫喜悅早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清醒。她能看見了,這意味著她必須“看見”更多——那些被隱藏在虛偽關懷下的算計,被包裝成“治療”的傷害,以及被美化成“報恩”的背叛。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用他們以為她看不見的眼睛。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病房裏沒有開燈。沈夢瑜在逐漸濃重的黑暗中睜著眼,視線穿透昏暗,牢牢鎖住那扇門。
她在等。
等下一次許雲深和薑珊珊出現。等他們在她麵前上演那套熟悉的戲碼。等她親手安裝的攝像頭,記錄下所有她“不該看見”的真相。
腳步聲再次在走廊響起。
這一次,是兩個人的。一個沉穩有力,一個輕快細碎。
沈夢瑜的心臟猛地收緊。
她最後檢查了一次自己的表情——茫然,無助,帶著病人特有的脆弱。然後她閉上眼,在黑暗中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四,五,六。
門被推開了。
“夢瑜,睡了嗎?”許雲深的聲音響起,溫柔得滴水不漏。
沈夢瑜緩緩“睜開”眼,朝著聲音的方向,露出一個空洞而依賴的微笑。
“雲深,你來了。”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而在許雲深看不見的角度,她的左手在被子下,緊緊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