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夢瑜維持著空洞的微笑,直到許雲深走到床邊,俯身摸了摸她的額頭。
“溫度正常。”他鬆了口氣,語氣裏的關懷聽起來如此真摯,“珊珊說你這幾天會特別虛弱,讓我多看著點。”
沈夢瑜的睫毛顫了顫。她強迫自己不要看向站在許雲深身後的薑珊珊,不要去看那張此刻必定掛著甜美假笑的臉。
“我沒事。”她輕聲說,聲音裏刻意摻雜了一絲虛弱,“就是有點累。”
“當然累了,你剛經曆那麼大的事。”許雲深在床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溫熱,指腹有常年握手術刀留下的薄繭。
過去三年,這雙手曾是她黑暗世界裏唯一的錨點。
現在,沈夢瑜隻覺得皮膚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爬過。她克製住抽回手的衝動,任由他握著,甚至微微收緊手指,做出依賴的姿態。
“雲深哥哥說得對。”薑珊珊的聲音插了進來,輕盈得像隻蝴蝶,“夢瑜姐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和補充營養。我今天特意燉了燕窩,等會兒熱一熱給你送來。”
沈夢瑜“望”向聲音的方向,眼神沒有焦點:“不用麻煩了,我不餓。”
“那怎麼行?”薑珊珊湊近了些,沈夢瑜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許雲深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那個牌子的味道她永遠記得。
一隻冰涼的手突然覆上她的臉頰。
沈夢瑜渾身一僵。
“夢瑜姐的臉色確實不太好。”薑珊珊的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檢查什麼,又像是在試探什麼,“眼睛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光感或者模糊的影子?”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沈夢瑜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但她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她甚至微微偏頭,讓薑珊珊的手掌完全覆蓋住自己的眼睛——一個失明者最自然的反應。
“還是黑的。”她的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失落,“什麼也看不見。”
薑珊珊的手沒有立刻拿開。
那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沈夢瑜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尋找破綻。她保持呼吸平穩,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
終於,那隻手移開了。
“別灰心,夢瑜姐。”薑珊珊的聲音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但很快被甜膩的關懷掩蓋,“神經恢複需要時間,我會繼續調整治療方案,一定讓你重新看見。”
“那就麻煩你了,珊珊。”許雲深適時開口,語氣裏滿是感激,“老師要是知道你這麼盡心,一定很欣慰。”
又來了。
沈夢瑜在心裏冷笑。又是這套“老師恩情”的說辭,用來粉飾一切不堪。
“我去熱燕窩。”薑珊珊轉身往門口走,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許雲深看著她離開,然後重新看向沈夢瑜。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反而用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一個親昵的小動作,在過去總能讓她感到安心。
現在,沈夢瑜隻覺得惡心。
“夢瑜,”許雲深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意味不明的溫柔,“離婚的事,你再考慮考慮。我知道你難過,生氣,但婚姻不是兒戲。我們三年的感情......”
“感情?”沈夢瑜打斷他,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們之間,還有感情嗎?”
許雲深的手僵了一下。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隻有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
“當然有。”他最終說,語氣堅定得十分刻意,“你是我的妻子,這輩子都是。那些困難隻是暫時的,等珊珊完成她的研究,等你的身體好起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回到正軌?
回到被他蒙蔽、被薑珊珊折磨、在黑暗中苟延殘喘的日子?
沈夢瑜幾乎要笑出聲。但她隻是垂下眼瞼——這個動作她現在做起來毫無障礙,因為她能清楚地看見自己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
“再說吧。”她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我累了。”
許雲深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替她掖好被角:“那你休息,我晚上再來看你。”
他起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病房門關上的一瞬間,沈夢瑜才允許自己真正睜開眼睛。視線清晰得可怕,她能看見天花板上微小的裂紋,看見窗簾邊緣脫線的細絲,看見自己手背上因用力握拳而凸起的青色血管。
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輕。
裝失明的第二天,她已經開始掌握訣竅:眼神要放空,焦點要散,麵對聲音來源時要慢半拍轉頭,絕對不能有下意識的視覺追蹤。
但最難的,是克製住“看見”的衝動。
比如現在,她多想走到窗邊,看清樓下花園裏每一片葉子的形狀。多想拿起手機,仔細看看那些被她忽略了三年的消息和新聞。多想對著鏡子,看看現在的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
但她不能。
至少在攝像頭安裝好之前,她必須保持絕對的謹慎。
沈夢瑜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來,讓她更加清醒。她走到沙發邊,在薑珊珊常坐的位置停下。
空氣中還殘留著那令人作嘔的香水味。
她的目光掃過沙發扶手,上麵有一根長發——酒紅色的,明顯是薑珊珊的。沈夢瑜盯著那根頭發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轉向旁邊的矮幾。
青瓷花瓶靜靜地立在那裏,翠綠的人造竹葉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中泛著虛假的光澤。
就是它了。
沈夢瑜折回床邊,從枕頭下摸出手機。快遞的取件碼還在備忘錄裏,便利店離醫院隻有一條街的距離。現在是下午三點,醫院的人流高峰期,護工和探病的家屬來來往往,她混在其中不會太顯眼。
但風險依然存在。
如果許雲深或者薑珊珊突然折返,如果護士剛好來查房,如果她在路上遇到熟人......
無數個“如果”在腦海裏翻騰。
沈夢瑜握緊手機,指節發白。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住院部門口人來人往,有坐著輪椅曬太陽的病人,有提著果籃匆匆走過的家屬,也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穿梭其中。
她的目光落在街對麵那家便利店的招牌上。
距離不到兩百米。
去,還是不去?
這個選擇看似簡單,卻可能決定她接下來的命運。攝像頭是她的眼睛,是她搜集證據的唯一工具,是她反擊計劃的第一步。
但如果這一步走錯,被發現了,所有的計劃都會胎死腹中。
沈夢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已經褪去,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她走到衣櫃前,從裏麵拿出一件寬鬆的灰色開衫——這是許雲深前幾天帶來的,說是怕她著涼。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幹淨得刺鼻。
沈夢瑜穿上開衫,把手機塞進口袋,然後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她停頓了一下,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
走廊裏有說話聲,有推車滾過的聲音,但沒有熟悉的腳步聲。
她轉動門把手,拉開一條縫。
視野裏出現的是醫院走廊熟悉的景象:米色的牆麵,淺灰色的地磚,來來往往的人影。這是她失明後第一次“看見”這裏,陌生又熟悉。
沈夢瑜低著頭走出去,順手帶上門。她刻意放慢腳步,像許多剛能下床的病人一樣,扶著牆慢慢走。眼睛始終垂著,視線落在前方一米左右的地麵上,不會撞到人,也不會顯得異常。
經過護士站時,圓臉護士李小雨抬起頭:“沈小姐,你要去哪裏?”
“想下去透透氣。”沈夢瑜聲音很輕,“躺太久了,有點悶。”
“要我陪你嗎?”
“不用了,就在樓下花園坐坐。”
李小雨點點頭,又低頭忙自己的事了。
沈夢瑜繼續往前走,心臟在胸腔裏敲著密集的鼓點。電梯口等著幾個人,她混在其中,始終低著頭。電梯門開,她跟著人群走進去,站在角落。
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一樓到了。
門開的瞬間,沈夢瑜隨著人流走出去。住院部大廳裏人更多,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她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深秋微涼的風撲麵而來。
她站在台階上,眯了眯眼。
天光有些刺目,但她強迫自己適應。然後她走到台階下,混入來往的人流,朝著街對麵的便利店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停地用餘光觀察四周,警惕著任何可能認識她的人。許雲深的朋友,醫院的同事,甚至隻是有過一麵之緣的熟人——任何一個都可能成為她的破綻。
綠燈亮了。
沈夢瑜跟著人群過馬路。走到便利店門口時,她再次確認周圍沒有可疑的人,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收銀台後的店員頭也不抬。
沈夢瑜徑直走向貨架最裏麵的取件區。那裏立著幾個自助取件櫃,屏幕上閃著幽幽的藍光。她按照提示輸入取件碼,其中一個櫃門“哢噠”一聲彈開了。
裏麵躺著一個巴掌大的紙盒,包裝普通,沒有任何標識。
她取出紙盒,塞進開衫口袋。盒子不大,但很沉,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墜在衣兜裏。
轉身離開時,她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便利店門口的監控攝像頭。那個黑色的鏡頭正對著收銀台,也對著進出的大門。
沈夢瑜的腳步頓了一下。
如果許雲深起疑,如果他來查監控......
這個念頭讓她後背發涼。但很快,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戴著口罩,低著頭,穿著不起眼的灰色開衫,在監控裏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而且,許雲深不會無緣無故來查便利店的監控。
至少現在不會。
沈夢瑜推開門,重新走進微涼的空氣裏。回程的路感覺比來時更短,她幾乎是機械地走著,腦子裏反複演練接下來要做的事:拆開包裝,檢查設備,安裝,調試,清除一切痕跡......
重新走進住院部大樓時,她的口袋已經空了。
紙盒被她拆開,裏麵的設備零件分散藏在開衫的內袋裏。包裝盒和說明書被撕碎,分別扔進了路邊三個不同的垃圾桶。
電梯緩緩上升。
數字跳到她所在的樓層,門開了。
沈夢瑜走出去,沿著走廊往回走。離她的病房越來越近,她的腳步卻越來越慢。一種不祥的預感毫無征兆地爬上脊背。
病房的門虛掩著。
她明明記得自己關好了。
沈夢瑜停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沒有立刻推開。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裏麵有聲音。
很輕,是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翻找東西的聲音。
她的心跳驟停了一瞬。
是誰在裏麵?
許雲深?薑珊珊?還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