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兩天,病房裏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許雲深每天都會來,帶著不同的補品和吃食,語氣溫和,動作體貼,完美扮演著關心妻子的好丈夫。薑珊珊來得更勤,有時一天兩三趟,每次都用那雙冰涼的手在沈夢瑜臉上、脖頸、手臂上檢查,美其名曰“觀察神經反射”。
沈夢瑜始終保持著盲人的狀態,眼神空洞,動作遲緩。她學會了更精細的偽裝——當有人突然從側麵遞東西時,她會延遲半秒才“察覺”;當陽光從窗戶射進來時,她會微微側臉,做出畏光的自然反應;甚至在與許雲深“對視”時,她能精準地讓瞳孔保持渙散。
每一次偽裝成功,她都覺得自己離崩潰的邊緣又近了一步。
但更折磨的,是等待。
那批藏在身上的攝像頭零件像燒紅的炭,日夜灼燒著她的神經。她必須盡快安裝,越快越好。每多拖一天,就多一分被發現的風險,也多一分錯過關鍵證據的可能。
可病房裏幾乎沒有獨處的時間。
護士定時查房,護工每天打掃,許雲深和薑珊珊隨時可能推門進來。她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時間窗口,至少需要半小時不被打擾。
這個機會在第三天下午終於出現。
許雲深打來電話,說公司有緊急會議,晚上才能過來。薑珊珊發信息說要去參加一個學術講座,大概三小時後回來。護士剛剛查完房,下一輪在兩個小時後。
天賜良機。
沈夢瑜在病床上靜靜躺了十分鐘,確認走廊裏沒有靠近的腳步聲後,才從床上坐起。她先走到門邊,反鎖了房門——這是VIP病房的特權,普通病房做不到。
然後她走到窗邊,拉上所有的窗簾。病房陷入昏暗,隻有縫隙裏透進幾縷微弱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行動。
先從開衫內袋裏取出零件——微型攝像頭主體,指甲蓋大小,黑色;配套的存儲卡;一枚紐扣電池;還有幾段細如發絲的連接線。
東西不多,但安裝過程需要極度精細。
沈夢瑜走到盆栽邊,蹲下身。綠蘿的葉片在她指尖輕顫,散發著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她小心地撥開最茂密的那叢葉子,露出後麵的牆麵。
牆上有插座,但太顯眼。
她的目光落在花盆邊緣。那是仿古陶盆,邊緣有起伏的波浪紋,正好形成一個天然的凹陷。她把攝像頭主體塞進那個凹陷,然後用一小塊黑色的電工膠布固定——膠布是她昨天借口要貼輸液管多要的,護士沒起疑。
攝像頭的位置正好被垂下的藤蔓完全遮擋,但鏡頭又能透過葉片的縫隙,覆蓋大半個病房,尤其是沙發區和病床。
接下來是電源。
沈夢瑜從盆栽的土壤裏挖出一個小坑,把紐扣電池埋進去,隻露出正負極的觸點。然後用細線連接攝像頭和電池,線埋在土裏,再撒上一層薄土掩蓋。
最後是存儲卡。
她猶豫了一下。存儲卡需要定期更換或導出數據,放在攝像頭本體裏太危險。她的視線掃過病房,最終落在床頭櫃那本盲文詩集上。
硬殼封麵,內頁有夾層。
沈夢瑜拿起詩集,小心地拆開封麵內側的襯紙——這種精裝書通常有一層空心的結構。她把存儲卡塞進去,然後用膠水重新粘好襯紙。做完這一切,她把詩集放回原處,和其他物品混在一起。
整個過程花了二十五分鐘。
她退後幾步,仔細觀察。盆栽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藤蔓自然垂落,土壤平整。攝像頭藏在葉片的陰影裏,即使仔細看也很難發現。
完美。
沈夢瑜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她走到床邊坐下,平複呼吸,然後拿出手機——昨天她借口想聽有聲書,讓許雲深幫忙下載了一個閱讀APP,手機暫時回到了她手裏。
她點開那個偽裝成天氣預報的監控軟件。
屏幕亮起,顯示連接成功。
病房的畫麵實時傳輸過來——昏暗的光線,空蕩蕩的病床,拉緊的窗簾,還有那盆靜靜立在角落的綠蘿。畫麵很清晰,角度覆蓋了主要區域。
沈夢瑜盯著屏幕,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摩挲。
這是她的眼睛。
三年來,第一次真正屬於自己的眼睛。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沈夢瑜立刻關掉手機屏幕,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幾乎就在她閉眼的瞬間,房門被敲響了。
“夢瑜姐?你在休息嗎?”
是薑珊珊的聲音。
沈夢瑜沒有立刻回應,等了幾秒才含糊地“嗯”了一聲。
門把手轉動——她忘了,門還反鎖著。
“夢瑜姐?門鎖了?”薑珊珊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疑惑。
沈夢瑜假裝剛醒,摸索著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門邊,摸索著打開反鎖的旋鈕。
門開了。
薑珊珊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個保溫壺。她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針織開衫,襯得臉色格外紅潤,眼神裏有一種難以掩飾的得意。
“不好意思,我剛才不小心把門鎖了。”沈夢瑜側身讓她進來,“有事嗎?”
“給你送點好東西。”薑珊珊走進來,目光在病房裏快速掃了一圈——掃過拉緊的窗簾,掃過淩亂的床鋪,最後落在沈夢瑜臉上,“怎麼把窗簾都拉上了?屋裏這麼暗。”
“有點頭疼,怕光。”沈夢瑜走回床邊,重新躺下。
薑珊珊沒再追問,把保溫壺放在矮幾上,打開蓋子。一股濃鬱的、帶著藥材清香的肉湯味飄散出來。
“我燉了一下午的。”她舀出一小碗,端到床邊,“烏雞燉枸杞,最補氣血了。夢瑜姐,你受了那麼大罪,可得好好養著呢。”
湯是乳白色的,表麵浮著金黃色的油花,看起來確實很滋補。
沈夢瑜沒有接,隻是“望”著聲音的方向:“我不餓。”
“多少喝一點。”薑珊珊把碗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沈夢瑜的嘴唇,“雲深哥哥特意交代的,說你最近吃得少,讓我想辦法給你補補。”
又是許雲深。
沈夢瑜胃裏一陣翻攪。她伸手去推碗,指尖碰到溫熱的瓷碗邊緣:“我說了,我不喝。”
“夢瑜姐......”薑珊珊的聲音裏帶上委屈,“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知道,孩子的事是我疏忽,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醫生,怎麼會故意害人呢?”
她的演技一如既往地精湛。如果不是親眼見過她在許雲深身下那副放蕩的樣子,沈夢瑜幾乎要相信這無辜的表演了。
“我沒有生氣。”沈夢瑜的聲音很平靜,“隻是沒胃口。”
“那至少嘗嘗味道。”薑珊珊堅持地把碗往前送。
爭執間,碗突然傾斜——
滾燙的湯汁潑灑出來,大半澆在沈夢瑜的手背上。
灼痛瞬間炸開,皮膚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片,火辣辣地疼。沈夢瑜悶哼一聲,條件反射地抽回手。
“哎呀!”薑珊珊輕呼,手裏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幾乎同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許雲深快步走進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薑珊珊身上:“珊珊?怎麼了?燙到了嗎?”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沈夢瑜紅腫的手背,而是直接拉過薑珊珊的手,仔細檢查。
“我沒事......”薑珊珊靠在他懷裏,聲音可憐兮兮的,“都怪我不好,讓夢瑜姐生氣了。但我沒想到,她會突然推開我......”
沈夢瑜坐在床上,看著這一幕,手背的灼痛遠不及心口的冰涼。
“沈夢瑜。”許雲深轉過頭,眉頭緊鎖,“你又鬧什麼脾氣?珊珊好心好意給你燉湯,你就算不喝,也不能這樣對她。”
“我推她?”沈夢瑜輕聲重複,幾乎要笑出來,“許雲深,湯潑在我手上,你問都不問一句,卻先去關心她?”
許雲深的臉色沉了下來:“珊珊是醫生,她的手很重要。而且她也不是故意的,你何必這麼斤斤計較?”
斤斤計較。
這四個字像四根針,紮進沈夢瑜的心臟。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愛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此刻正護著害死他們孩子的凶手,反過來指責她。
多麼荒謬。
多麼可笑。
薑珊珊從許雲深懷裏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沈夢瑜:“夢瑜姐,對不起,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沒關係的,你衝我來就好......”
“衝你來?”沈夢瑜忍著手背的刺痛,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你殺死我孩子這件事,我該怎麼和你算賬呢?”
空氣瞬間凝固。
許雲深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沈夢瑜!注意你的言辭!珊珊是醫生,她的治療方案或許激進,但是初衷都是好的!你自己身體底子差,怪得了誰?!”
“雲深哥哥,你別這麼說......”薑珊珊拉住他的胳膊,可憐兮兮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夢瑜姐剛剛經曆了那樣的事,情緒不好也是正常的,隻是......可惜了這碗湯,也可惜了小鈴鐺......”
小鈴鐺?
沈夢瑜猛地抬頭,不好的預感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你什麼意思?小鈴鐺它怎麼了?”
薑珊珊無辜地眨了眨眼,聲音輕得像羽毛:“小鈴鐺......它死了。”
“今天早上我去你家拿東西,看它在籠子裏蔫蔫的,就帶它去寵物醫院看了看。獸醫說它年紀大了,器官衰竭,救不回來了。”她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惋惜,“我想著,夢瑜姐你剛流產,身體虛,最需要溫補,再說家裏養的小動物也不衛生,就......就讓廚房把它燉了,正好給你補身體。”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沈夢瑜的心臟上來回切割。
小鈴鐺死了。
被她燉了。
變成了一碗湯。
沈夢瑜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她拚命地呼吸,氧氣卻好像怎麼也進不了肺裏。
那隻金色的小鳥,會在她彈琴時安靜地立在琴架上,會在她難過時輕輕啄她的手指,會在每個清晨用清脆的鳴叫喚醒她。
那是她黑暗世界裏,唯一會唱歌的光。
而現在,它變成了一碗湯。
“為我好。”沈夢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薑珊珊,你把我的鳥殺了,燉成湯端給我喝,你告訴我你這是為我好!?”
“沈夢瑜你夠了!”許雲深厲聲喝道,擋在薑珊珊麵前,“一隻鳥而已,能給你的身體提供營養,那就是它的價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可理喻了?!”
不可理喻。
沈夢瑜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虛偽,一個惡毒,站在一起,像一出荒誕的戲劇。
她忽然不抖了,也不氣了。
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都在這一刻沉澱下來,凝結成一種冰冷的、堅硬的、不會再動搖的東西。
她慢慢坐直身體,手背的紅腫還在刺痛,但已經感覺不到了。
“好。”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可怕,“真好。”
然後她抬起頭,空洞的眼神“望”向許雲深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許雲深,我們離婚吧。”
這一次,不是試探,不是情緒,而是最後的宣判。
病房裏死一般寂靜。
許雲深盯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薑珊珊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了一個勝利的弧度。
而沈夢瑜,在說完那句話後,重新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
被子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指甲陷進掌心,滲出血絲。
但她感覺不到疼。
因為更大的痛,已經在心裏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