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清天黑透才回來,渾身是泥,像個遊魂。
一進門,她就看見我在燒東西。
火盆裏是她的“優秀支教證書”、報紙報道、感謝信。
“你幹什麼!那是我的榮譽!”
她尖叫著撲過來,不顧燙手搶出半張燒焦的獎狀。
“榮譽?”
我拿出一張照片,照片裏她在一群孩子中間笑得燦爛,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五日。
“這天,我在火葬場把樂樂推進爐子。而你在給別的孩子發書包,笑得真開心啊。”
林清僵住了,嘴唇哆嗦:“那天……我不能哭喪著臉……”
“是啊,你的愛給了全天下,唯獨沒給樂樂留一分。甚至下葬那天,你在接受省裏表彰,對著鏡頭說要把餘生奉獻給教育。”
我把照片扔進火盆。
“林清,你確實該奉獻餘生,因為你已經沒有家了。”
林清癱坐在地,眼淚衝刷著臉上的泥垢:“那邊信號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信號不好?”我拉開抽屜,拿出樂樂留下的舊手機,“這是樂樂最後留給你的,打開看看你的‘信號不好’。”
林清顫抖著手開機,點開微信置頂的“媽媽”。
滿屏綠色氣泡,全是樂樂發的,每一條都顯示【已發送】。
【媽媽,我頭發掉光了,像小和尚,你嫌棄我嗎?】
【媽媽,小強哥哥收到球鞋了嗎?那是我的壓歲錢。】
【媽媽,骨頭裏像有螞蟻咬,你什麼時候回來?】
【媽媽,如果你實在太忙,下輩子能不能隻做樂樂一個人的媽媽?】
“看見了嗎?沒有紅色感歎號。”我指著屏幕,“其實你早就屏蔽了我們吧?因為生病的兒子是你光輝履曆上的累贅。”
林清死死盯著屏幕,突然抓起旁邊的日記本:“日記!樂樂肯定理解我的!”
她翻到最後一頁。
沒有原諒,隻有一幅畫。
畫上,死神站在病床前。
窗外,一個像林清的女人牽著另一個男孩遠去。
底下寫著:【媽媽把愛都給了別人,樂樂隻能去死了。】
“啊——!!”
林清發出淒厲的慘叫,扔掉了日記本。
“樂樂怎麼會這麼想我!我是愛他的!”
就在這時,她那部新手機響了,歡快的鈴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來電顯示:【市電視台王記者】。
“接啊。”我冷冷道,“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專訪嗎?”
林清瑟縮著不敢接,我走過去按下免提。
“林老師!歡迎回家!明天的直播訪談台裏特意請了您資助的天才少年‘李天賜’來給您驚喜!典型的‘大愛成就未來’啊!讓您丈夫孩子也一起來吧,一家團圓多感人!”
聽到“李天賜”這個名字,林清猛地一抖,眼神驚恐萬狀。
我對著手機緩緩開口:“好啊,明天我們準時到。”
掛斷電話,我看著麵如死灰的林清:“既然你喜歡演戲,那就演最後一場。我也想見見,那個你用樂樂的命換回來的天才,到底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