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明川回到家時,已經接近淩晨。
客廳隻留了一盞昏暗的壁燈。
他脫下外套,經過主臥門口時,發現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點光。
他腳步頓了頓,推門進去。
蘇晚意靠坐在床頭,她右手隨意搭在被子外,掌心裏胡亂纏著幾圈厚厚的紗布,白色紗布上沁出大片暗紅幹涸的血跡。
紀明川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眉頭驟然蹙緊。
他幾步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伸手想去碰她的手:“手怎麼了?怎麼傷成這樣?”
他的指尖剛觸到紗布邊緣,蘇晚意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藏到身後。
她抬起眼看他,嘴角扯出一個很諷刺的弧度。
“怎麼傷的?”她聲音沙啞,“晚上在寧思恬樓下,不是有個‘見義勇為’的陌生人,幫她擋了一刀嗎?紀總當時抱著心上人急匆匆走了,沒看清那個‘路人’的臉?”
紀明川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情緒飛快地掠過。
驚愕,恍然,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隻是低聲道:“我當時沒注意到是你。傷得重嗎?讓我看看,得重新消毒包紮。”
所以,他承認了。
他當時真的沒有認出她。
蘇晚意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她沒再反抗,任由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傷的右手,拆開那簡陋的紗布。
當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時,紀明川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臉色變得更沉。
他起身去拿了醫藥箱回來,動作輕柔卻熟練地幫她清理傷口、上藥。
包紮好,他又去倒了杯溫水,放到她床頭。
“吃飯了嗎?”他問,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蘇晚意沒回答。從下午離開他辦公室到現在,她滴水未進。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紀明川立刻注意到了。
“胃又疼了?”他沒等她回答,轉身就去了廚房。
沒多久,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麵回來了。
他把碗放在床頭櫃,扶著她坐好,“趁熱吃一點,暖暖胃。”
蘇晚意看著碗裏熟悉的麵,又抬頭看向坐在床邊、目光裏帶著擔憂和心疼的紀明川。
仿佛下午那個提出“開放性婚姻”的冷酷男人,和晚上那個對她視而不見的丈夫,都是她的幻覺。
胃還在抽搐著疼,她低下頭,挑起幾根麵條,卻沒送進嘴裏,隻是輕聲問。
“紀明川,你還愛我嗎?”
空氣凝滯了幾秒。
然後,她聽到他毫不猶豫的回答:“愛。”
蘇晚意的手指捏緊了筷子。
“但是,”他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晚意,思恬她現在在我的世界裏,也越來越清晰了。我沒辦法忽視她的存在,還有孩子。”
他停頓了一下,“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我們可以試著找到一種平衡,一種讓三個人都能相對平靜相處的方式。我還是愛你,這一點不會變。我隻是沒辦法隻愛你一個了。”
蘇晚意沒再說話,隻是低下頭,開始一口一口地吃那碗麵。
今天這碗麵,每一口都味同嚼蠟。
剛吃了小半碗,紀明川放在一旁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紀明川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蹙,又看了一眼默默吃麵的蘇晚意,還是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女人帶著哭腔的、驚慌失措的聲音,“明川,我害怕,肚子有點不舒服,剛才好像又被嚇到了,你能不能來陪我。”
“別怕,我馬上過來。深呼吸,躺著別動,我這就到。”
他掛了電話,臉上帶著歉意,“晚意,思恬那邊有點情況,我得過去一趟。你吃完好好休息,手別碰水。”
他甚至俯身,像以前一樣,在她額頭極快地印下一個吻,“我處理完就回來。”
然後,他沒等蘇晚意有任何反應,拿起外套,匆匆離開了臥室。
很快,樓下傳來汽車發動和駛離的聲音。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蘇晚意一個人,和那碗還剩大半的麵。
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大顆大顆地砸進麵湯裏。
她沒去擦,隻是繼續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將剩下的麵全部吃完,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
她放下碗筷,看著空碗,低聲呢喃,像說給自己聽:“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