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軟肋與鎧甲。

夜色深沉，京郊的四合院像一座沉默的島嶼，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喧囂。

書房裏沒開大燈，隻有那一盞汝窯燈座的落地燈散發著暖黃的光。紅泥小爐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氤氳，模糊了沈聿此時的麵容。

“贏得很漂亮。”

沈聿提起紫砂壺，將一杯色澤透亮的茶湯推到林知返麵前。他的動作行雲流水，聲音也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林知返接過茶杯，指尖有些涼。

即使已經過了幾個小時，那種在大階梯教室裏舌戰群儒、把對方釘死在恥辱柱上的腎上腺素餘韻，依然讓她有些微微的心悸。

“我也沒想到會贏得這麼徹底。”

林知返抿了一口熱茶，試圖平複那種依然有些急促的呼吸。

“原本我隻是想反擊高遠的質疑，但那幾個關鍵數據的拋出點實在是太完美了。尤其是當我拿出那份1997年的電訊稿出處時，高遠的表情......”

她想笑，卻發現自己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因為沈聿沒有笑。

他不僅沒笑，甚至連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欣賞看她的眼睛，此刻都深邃得有些嚇人。

“知返。”

沈聿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桌麵上輕輕扣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真的以為，今天隻是一場學術之爭嗎？”

林知返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什麼意思？”

沈聿沒有回答。他拿起身旁的手機，按下了免提，撥通了一個號碼。

“季雲飛，說。”

聽筒裏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鍵盤敲擊聲，隨後是季雲飛標誌性的、帶著幾分機械冷感的彙報聲。

“司長，剛剛破解了沙龍後台的數據日誌。那個叫高遠的，在提問環節前三分鐘，接收了一封來自‘Z教授’的加密郵件。郵件裏附帶了三個刁鑽的問題模板，直指嫂......直指林小姐之前的研究盲區。”

林知返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有人給他遞刀子？遠和周教授構陷你的所有證據鏈。包括那封加密郵件。”

“林知返，我不會讓你輸。”

林知返怔怔地看著他。

原來他早就布好了網。哪怕她今天輸了，哪怕她是一個隻會讀書的書呆子，他也替她兜住了所有的底，準備好了足以讓對方粉身碎骨的雷霆一擊。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嗎？

也是被他護在羽翼下的滋味。

可是，除了感動，還有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所以......”林知返抽出手，輕輕放在桌麵上，“我是因為你，才被針對的？”

沈聿的眼睫顫了一下。

“是。”

“於副部長？”林知返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又熟悉，，似乎在某些內部通報上見過。

“姓於的？”林知返對這個姓氏感到陌生，但在A城，這個姓氏本身就代表著某種份量。

“那個一直盯著司長的死對頭。”

“那個總想在棋盤上，搬走司長這顆子的人。”

“更有意思的是，周教授上周三晚上，在長安俱樂部，和於副部長的機要秘書，吃了兩個小時的飯。”

“更有意思的是，那位周教授上周三，在西山那間不對外開放的茶室裏，陪著於家那位‘筆杆子’，喝了兩個小時的陳年普洱。”

電話那頭換了個聲音，是謝忱。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但此時聽起來卻透著股寒意。

“那個老狐狸動不了沈聿這棵大樹，就開始想辦法剪他的樹枝。那個高遠，不過是個衝在前麵的小卒子。他們原本的劇本是：在沙龍上把你搞臭，定性為你利用‘不正當關係’獲取內部資料，進而影射沈聿私相授受，把火燒到司長身上。”

“這就是他們圈子裏常用的那一套——敲山震虎。”

“嘟——”

沈聿切斷了通話。

書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小火爐上的水還在不知疲倦地沸騰著。

林知返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涼了下來。那杯熱茶捧在手心裏，卻暖不過她的指尖。

她以為自己是個憑實力反殺學術敗類的英雄。

原來，她隻是一場高端政治博弈中，被當成活靶子推上前台的誘餌。

那些看似純粹的嫉妒、打壓，背後竟然藏著如此陰毒的算計。

“如果沒有季雲飛......”林知返抬起頭，聲音幹澀，“如果我沒答上來......”

“沒有如果。”

沈聿看著她蒼白的臉，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捧著茶杯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幹燥，滾燙，帶著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強行止住了她手指的微顫。

“我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在你拿起話筒之前，季雲飛已經黑進了教學樓的投影係統。如果你在那一刻沒有反擊成功，如果你哪怕露出一絲破綻......”

“大屏幕上依然會出現高

他沒有否認。

“對不起，知返。”

沈聿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我把你卷進了這個漩渦。”

他低頭看著她，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沈部長，此刻的眼底，竟然閃過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脆弱。

“你知道嗎？今天你在台上侃侃而談的時候，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那些聚光燈打在你身上，我第一次......手心出了汗。”

沈聿抬起手，有些遲疑地，輕輕撫上她的側臉。他的指腹粗礪溫熱，劃過她細嫩的肌膚，帶起一陣戰栗。

“以前我覺得自己是一把刀，無牽無掛，所以我可以肆無忌憚地跟他們鬥。”

“但是今天，我才發現......”

他的聲音低啞，像是從胸腔深處共鳴而出，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

“我有軟肋了。”

“你太出色了，知返。你的光芒越耀眼，在那幫人眼裏，那個紅色的靶心就越清晰。你是我的榮耀，但同時......你也成了我身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破綻。”

林知返被迫仰起頭，迎上他那雙平日裏深不可測、此刻卻翻湧著深情的眼眸。

那裏麵有愛意，有欣賞，更多的是一種即將失控的後怕。

“他們動不了我，就會千方百計地來動你。這種事，以後隻多不少。高遠隻是個開始，以後會有更高明、更隱蔽、更血腥的手段。”

“知返。”

沈聿的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聲音輕得像是在歎息。

“我今天才發現，原來在這個位置上坐久了的人，也會害怕。”

林知返看著他。

看著這個男人，在她麵前剖開了自己的胸膛，露出了裏麵最柔軟、最鮮血淋漓的那一塊。

她原本應該恐懼的。

為了即將到來的風暴，為了那些她未曾見過的黑暗。

可在那一刻，心底湧上的，卻是一股難以名狀的勇氣。

“那我就當你的鎧甲。”

林知返抬起手，覆上他貼在自己臉側的手掌，用力握住。

她的眼神清亮，驅散了眼底最後一絲恐懼。

“沈聿，我是你的軟肋，這點我改不了。但我向你保證，我會變得很強，強到沒有任何人能輕易通過我這個‘破綻’來傷害你。”

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自信又張揚的笑，那是他在那個提問的下午，第一次心動的模樣。

“想要動沈聿的人，先問問他身邊這把刀，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