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記事起,顏迎就知道,自己並不是別人口中生父不祥的野種。
她的爸爸有名有姓,叫溫鴻遠。
二十多年前溫鴻遠旅遊經過青山縣,對顏迎的母親顏玉貞一見鐘情,兩人很快墜入愛河。
後來顏玉貞懷孕,溫鴻遠以要給小家庭更好的生活為由,拋下懷有身孕的顏玉貞獨自回京市工作。
說是要創業,走之前還鼓動她借了一大筆高利貸,作為創業的本錢。
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過。
一開始溫鴻遠還會定期彙錢給顏玉貞,讓她拿去還債。
偶爾也會跟顏迎通電話,短暫說上幾句話。
後來的某一天,溫鴻遠突然徹底斷了聯係。
每次顏迎問起,顏玉貞總說爸爸的工作太忙,暫時沒時間聯係她們母女。
等爸爸在京市站穩腳跟了,一定會接她們去京市團聚。
懷揣著這樣的期盼,顏玉貞仍然每天守著家裏那台老式座機,希望能接到溫鴻遠的電話。
在這樣日複一日的等待裏,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直到徹底喪失了勞動能力。
年僅十歲的顏迎不得不一邊學習,一邊給人打黑工掙錢補貼家用。
可杯水車薪又怎麼堵得上高利貸的窟窿?
債主見收不到錢,便強迫容貌姣好的顏玉貞肉償。
兩百一次,不從也得從。
在青山縣那種極度落後的小山村裏,有錢有勢的債主隻手遮天。
兩母女根本求救無門,隻能苟延殘喘。
即便如此,顏玉貞仍天真以為,溫鴻遠一定會回來接她們母女。
隻是等啊等。
沒等到溫鴻遠,顏玉貞卻徹底瘋了。
最後一次清醒,是在顏迎十六歲那年。
債主如往常一樣上門索償,見顏玉貞生著病,便把主意打在了顏迎身上。
瘦弱的顏玉貞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將顏迎護在身後,一刀捅死了債主。
“快走!去京市找你爸爸,找到他你就能過好日子了!”
那是顏玉貞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顏玉貞被抓進監獄,在入獄後第二個月便病死了。
債主的家人把這筆賬算在了顏迎頭上。
她在暗無天日的折磨裏,咬著牙讀完了高中。
十八歲那年,在朋友的幫助下,顏迎找機會離開了青山縣。
逃離了債主為她布置的囚籠。
可當她兜兜轉轉終於找到爸爸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原來溫鴻遠早在離開後的第六個月就和其他女人結婚。
女方是京市家世不俗的千金小姐,兩人奉子成婚。
他們的女兒溫亦遙,隻比顏迎小兩個月。
溫鴻遠口中的創業,就是攀附豪門千金,借此一躍龍門。
而當初他鼓動顏玉貞借的那筆高利貸,那筆所謂拿去創業的本錢。
不過是他用來包裝自己,混入名利場的入場券。
出於廉價的愧疚,最開始溫鴻遠背著妻子給顏玉貞母女彙錢。
後來事情敗露,溫鴻遠便直接跟顏玉貞切斷了聯係。
可憐顏玉貞到死都不知道,在無數個她們母女被人上門催債,被打砸侮辱的日子裏。
溫鴻遠在京市過得風生水起。
在她被迫用身體還債,被村裏人指指點點罵她是妓女,罵顏迎是父不祥的野種時。
溫鴻遠已經成為京市人人口中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溫總。
對於這個所謂的父親,顏迎是憎恨的。
恨他薄情寡義,恨他害了母親的一生,將母親困死在青山縣那個小山村。
但顏迎也知道,表麵的恨和骨氣並不能解決實質性的問題。
從小到大的經曆告訴她,權勢才是這個世道的不二砝碼。
唯有在京市站穩腳跟,成為人上人,才有資格談論愛恨。
所以她委屈求全,利用溫鴻遠對她和母親僅存的那點愧疚,如願讓溫鴻遠帶她回了溫家。
隻是在溫家的日子並不好過。
溫家太太秦曼芝和溫亦遙母女視她為眼中釘,用盡手段為難她、折磨她。
進溫家的第三個月,秦曼芝更是以生病需靜養為由,將顏迎趕出了溫家。
離開那天,溫鴻遠塞給她一筆錢,說是作為她上大學四年的學費及生活費。
“別怪你秦阿姨,她身體不好,家裏的確不宜有太多人。”
“這些錢你拿著,雖然你不在溫家,但你永遠都是我溫鴻遠的女兒。”
“有什麼困難就給爸爸打電話,爸爸一定支持你。”
那些虛偽的話在顏迎聽來格外刺耳。
她什麼也沒說,默默收下錢,心裏暗自埋下一個念頭。
將來某一天,她一定會讓溫鴻遠、秦曼芝還有溫亦遙向她下跪認錯。
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怎麼?啞巴了?”
溫亦遙的聲音拉回顏迎的思緒。
顏迎撩起眼皮,目光清冷看著她。
溫亦遙嘴角勾起住笑,越發得意:
“聽說江阿姨對你和時嶼訂婚的事一直頗有微詞,如今時嶼沒了,趕你出周家是遲早的事。我要是你,不如趁早收拾行李滾蛋,免得到時候被人掃地出門顏麵盡失。”
顏迎聽完就笑了,笑容明媚又突兀,看得溫亦遙心裏有些發毛。
“你笑什麼?”
“也沒什麼。”顏迎眸中還殘存著笑意,一瞬不瞬盯著她:“隻是我在想,你這麼不希望我留在周家,是因為不想被人發現你我的關係?”
此話一出,明顯戳中了溫亦遙的心事。
她神色略微不自然,梗著脖子,“我會怕這個?再說了,你到底是不是我爸的孩子都難說,你媽是個人盡可夫的妓女,誰知道你會不會是你媽哪個恩客留下的野種......啊!”
話還沒說完,顏迎抄起桌上的茶杯,將滾燙的茶水潑在了溫亦遙的羊絨裙上。
溫亦遙尖叫著起身,一邊擦拭身上的茶水一邊大罵:
“顏迎你是不是瘋了?你居然敢潑我?!”
“再敢提我媽一個字,下次潑的就不是你的裙子!”
溫亦遙從小嬌生慣養,哪裏受過這種氣。
她氣得呼吸一陣起伏,揚起手就要給顏迎一巴掌。
下一秒,顏迎直接扼住她的手腕。
“放開我!賤人,聽見沒有?!”溫亦遙奮力掙紮,奈何掐著她手腕的手紋絲不動。
顏迎從小生活在青山縣,什麼臟活累活都幹過。
力氣自然也比一般的女生大得多。
直到溫亦遙被掐疼得整張臉都紅了,顏迎餘光往旁邊的書房瞥了一眼。
用力將溫亦遙往後一推,鬆開了手。
溫亦遙趔趄了幾步,站穩後立刻要衝上來,“你這個賤人!”
“吵吵鬧鬧的,在幹什麼?!”
不遠處,書房門已經打開。
周承林黑著一張臉,身後是跟著出來的周聞庭。
“叔叔......聞庭......”
溫亦遙顯然沒料到兩父子的出現,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視線下意識往顏迎的方向瞥了一眼。
隻見顏迎衝她快速勾了下唇,接著下一秒,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無比自然從眼眸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