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搬進女兒家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熬。

我們成了這個家裏名副其實的免費保姆。

張嵐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給全家人準備早餐。

然後打掃衛生，買菜，給陳浩的母親熬她指定的養生湯。

我也幫襯著成了他們的保姆，給他們洗衣服，疊衣服。

陳浩的母親，每天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對我們的活計指指點點。

“哎，老林，這地怎麼還有頭發？你掃幹淨點！”

“張嵐，這件真絲襯衫不能機洗，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是洗壞了，你賠得起嗎？這可是小浩一萬多買的！”

我們每月的退休金加起來有八千多，但退休金卡，早在我住院的時候就被林靜以“方便給您交醫藥費”為由拿走了。

現在，我們身無分文，連買點自己想吃的東西都做不到。

有一次，張嵐心臟又不舒服，我想去藥店給她買速效救心丸，伸手跟林靜要錢。

林靜從錢包裏抽出兩百塊錢遞給我，皺著眉說：“爸，媽的藥不是還有嗎？怎麼又買了？這藥可不便宜，省著點吃。”

我拿著那兩張薄薄的紙幣，手都在抖，額角青筋暴起。

那是她媽媽救命的藥啊！

在他們眼裏，竟然還不如一件衣服金貴！

最讓我寒心的，是他們對外孫濤濤的教育。

有一次，我做好晚飯，濤濤從房間裏跑出來，直接撞到了我端著熱湯的手。

湯灑了一地，也濺到了我的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陳浩的母親一個箭步衝過來，抱起濤濤，緊張地上下檢查：“我的乖孫，沒燙到吧？有沒有哪裏疼？”

陳浩也從沙發上站起來，不是關心我，而是衝我吼道：“爸！您怎麼走路的？這麼大個人了，端個湯都端不穩！要是燙到濤濤怎麼辦？”

我看著自己迅速紅腫起來的手背，再看看他們如臨大敵的樣子，隻覺得荒謬又可笑。

在這個家裏，我這個外公，竟然還不如一碗湯重要。

那天晚上，張嵐偷偷用冷水幫我敷著手背，眼淚一滴滴掉下來。

“老林，我們走吧。”她哽咽著說，“我們回老家去，哪怕租個小房子，也比在這兒受氣強。”

我摸著她消瘦的臉頰，心中五味雜陳。

“走？我們拿什麼走？身份證、銀行卡、手機都在他們手上。我們現在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張嵐的哭聲壓抑而絕望。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心裏的絕望和冰冷，早已蓋過了一切。

那一刻，我看著眼前這個我養育了二十多年的女兒，隻覺得無比陌生。

她不再是我記憶裏那個會抱著我脖子撒嬌、說“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的小女孩了。

她和她的丈夫，已經變成了兩隻趴在我們夫妻身上吸血的螞蟥。

“嵐嵐，你別怕，有我呢。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我也給你頂著。”

我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這些年，為了女兒，為了這個家，我一退再退，已經退到了懸崖邊上。

如今，身後是萬丈深淵，再退一步，我和張嵐都將粉身碎骨。

我不能再退了。

這些畜生，是算準了我們老兩口心軟，好拿捏。

他們以為，隻要拿捏住我們，就能把我們吃幹抹淨，連骨頭渣都不剩。

他們錯了。

兔子急了也咬人，何況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