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初冬,胥都比往年莫名要冷上許多。
年少的周宿還被困在大長公主府裏不見天日。
瘦骨嶙峋的少年苦苦跪在膳房外,額頭青紫,眼裏亦是布滿血絲。薄雪落滿他單薄的舊衫,他渾身發顫,聲音早已嘶啞:
“求求你們......給我一點吃的吧,求求你們......”
“小少爺,您這不是為難我嗎?”廚房小廝似笑非笑地倚在門邊,“府裏各院的用度可都是有定數的。您那邊早早用盡了炭火吃食,轉頭卻來逼我們討要。若人人都如您這般,我這差事還怎麼做?明兒還不如直接回稟了公主殿下,自請去莊子上幹粗活,還比這兒鬆快些。”
“可是......”周宿抬眼,目中俱是淒楚,“你從未給過我們炭火,吃食也隻有些糙米......我父親病得厲害,實在......”
他喉頭哽住,隨即重重磕下頭去,一聲接一聲,撞在凍硬的地上。
“我知道......是駙馬容不下我父子。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隻求一碗熱湯,一碗就好......否則我父親,真的熬不過今晚了......”
雪落無聲,覆上他瘦削的肩背。
“我求求你......隻要一碗湯......我周宿將來,定粉身碎骨、誓死相報!”
“我們這等卑賤之人,哪敢圖小少爺什麼報答。”小廝冷了臉,語氣越發不耐,“您就行行好,往邊上挪挪罷。跪在這兒實在擋路,我們忙裏忙外連腳都邁不開,真是......”
他眼梢一歪,一旁有眼色的已端起一盆涼水,徑直朝周宿潑去。
“哎呦!”那人故作驚慌,伸手去拽周宿,“實在對不住!這地兒太窄,一轉身就......小少爺您沒事吧?這天寒地凍的,快回去換身衣裳。”
周宿紋絲未動。
他落落垂眼,抬起袖口,慢慢擦去臉頸間早已覺不出溫度的冰水。
原本就凍裂結痂的皮膚被水一浸,重新裂開細細的血痕。少年緩緩伸指,沾了一點滲出的血珠,抿入口中。
苦的。
他的血......是苦的。
好苦,好澀,跟他卑微如螻蟻的人生如出一轍。
“這......”潑水的人有些不安,扯了扯管事小廝的袖子,壓低聲音,“他好歹也是殿下的骨血......咱們這樣作踐,當真不會有事嗎?”
“能有什麼事?”小廝哼笑一聲,滿是不屑,“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麵的樂人之子。殿下何曾真把他放在心上過?至於他那個病秧子爹——殿下怕是也連模樣都記不清了。你是不知道,正屋最近又新入了一個戲子,那身段,那嗓子——誰還顧得上他們?”
他說著,輕飄飄瞥了一眼僵跪在雪地裏的,死氣沉沉的周宿。
這長公主府,將來終究還是駙馬與嫡子的。至於這少年......
早晚不過就是個死。遲些早些罷了。
“我灶上還燉著雪梨琵琶飲,得趕緊給那位新得寵的送去。說不得還能討個臉,早些離開這煙熏火燎的破地方。”
小廝急著去攀高枝,將周宿撂給了方才潑水的男人。“你盯著些,別讓他真死在這兒,免得沾上晦氣。”
“這......”男人一臉為難,“算什麼事兒啊......”
他繞著周宿轉了兩圈,見對方仍舊挺在雪中,毫無起身的意思,不禁頭疼起來。
“何苦呢......如今府裏一粥一飯都由駙馬身邊的嬤嬤管著,誰敢私自給你東西?”
周宿一言不發,隻是靜靜跪著。
雪越下越密,濕冷的青磚漸漸覆上皚皚一層。他四肢早已凍得麻木,神誌也漸漸模糊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包用油紙裹著、尚帶餘溫的東西,被匆匆塞進他懷中。
周宿怔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
是那個潑他水的男人。他臉色僵硬,壓低聲音道,“算你父親命不該絕!”
“今日宮裏的太子爺從北境獵了好些羔羊,八百裏加急送回來,就為了嘗這一口新鮮。這本是太子爺專程帶給自家小妹妹的,誰知小公主一見到羊肉便吐得天昏地暗......”
瑞雪兆豐年,本是吉慶的時節,可奈何宗政懷月如何都不願食這上好的羊肉湯,臉色更是白的出奇。三宮六院的哥哥姐姐、嫂嫂娘娘們見狀個個憂心不已。
唐玄帝也緊跟著下令,“既然我兒看了惡心,那今日這羊湯便不上宴桌也罷。”
略一沉吟,又想起大長公主素來體弱畏寒,便索性將禦膳房那些羔羊全數送入了公主府。
“若不是實在多得吃不完,我也不敢偷拿給你。”男人邊說邊把幾層黃紙裹緊的羊湯藏進周宿的衣袍深處,連個碗盞都不敢給,就是生怕惹事。
“快走吧,別再來了。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這罪過豈不是全落我頭上?他嬢的,個個都欺我人微言輕,什麼黑鍋都想讓我背......”
周宿喉頭動了動。
他渾身凍僵,饑火燒心,怎麼也想不明白——
這世上,怎會有人見到熱騰騰的羊肉,竟隻覺得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