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謝。”
少年緊緊抱住那包溫熱的羊湯,朝男人重重磕了個頭。再抬頭時,眼底霧氣燎燎,聲音卻清晰:
“你會有好報的。我保證。”
後來,周宿的父親還是去了。但多虧臨死前那碗羊湯,走得總算還安寧。
他以為大長公主還記得他,含著歡喜的清淚,將黃紙裏稀少的羊肉,一點點喂進周宿嘴裏。
“阿宿吃......阿宿吃......吃得飽飽的,長高長大......這樣,你娘才能看見你。”
周宿小的時候,總在黑漆漆的屋裏哭嚷著要見親娘。可正屋的院牆太高了,高到父親抱著他、踮起腳,也隻能望見大長公主掠過的幾縷發梢。
他隻能任由父親抖著手把羊肉塞進他口中。感覺自己好像在咽刀子,喉間眼底皆是一片灼痛。
“爹爹,你再堅持一下......等等我......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兒。”
周父卻輕輕搖頭,目光恍恍惚惚,搖搖跌跌:
“我不會走的。我小的時候......被人牙子賣到礦山去做窯工,是殿下救了我。她說......我這雙手生的矜貴,適合作樂,不該受那樣的苦......”
他緩緩抬起那雙枯骨般瘦白的手,指尖在控製不住的發顫。
“她與我做夫妻,同我談風月......還把你,帶到了我身邊,可惜了......可惜我原就不是什麼矜貴的人......”
他氣息微弱,斷斷續續的呢喃,“我這一生......就如浮萍無根......沒有好的身世能夠留住她......阿宿,你將來一定要爬得高高的......越高越好......這樣......才能留住......自己的心上人。”
周父忽然重重按住少年的肩,瞳孔深黑,望不見底,“阿宿——往上爬吧......去高處,越高越好......”
話語落下,按在肩頭的手倏然一鬆,伴隨著周宿驟然爆發的哭喊聲,沉沉垂落。
再也,沒有動過。
......
父親,如今......我爬得夠高了嗎?
周宿坐在八角凳上,微微出神。手中卻習慣性地剝著幾顆葡萄,準備給宗政懷月作飯後的果點。
而少女則在一旁絮絮說著她的“回門計劃”,一樣樣細數要帶給家人的禮物。
“還有還有,太子哥哥最愛馴鷹,我得給他備一副玄鐵護腕,免得被鷹爪抓傷。其他幾個哥哥常去馬場,可我尋不著好馬......不如就請人做幾副精巧的馬鞍,也算貼心......”
宗政懷月是皇帝幺女,又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幾位庶出兄長也無爭儲之心,一家子難得的骨肉和睦,人人都待她親厚,如珍似寶,仿佛她就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嗬在唇邊的眼珠。
而且她的父母也是恩愛甚篤。明儀皇後嫻雅雍容,唐玄帝雖無開疆拓土的赫赫之功,卻也勤勉為民,算得上明君賢主。
因此,南唐百姓對兩人所疼愛的宗政懷月亦是愛戴有佳,奉她作安寧泰世的喜慶福星。
這樣的人,即便傷病,即便羸弱。也似乎與早已千瘡百孔的周宿心境截然不同。
男人指間無意識地收緊,果汁便“噗”地迸開,爆了滿手。
他麵無表情的用餐帕擦了擦,捏起一顆飽滿的葡萄塞到少女嘴中,“殿下說了這許多,該是口渴了。”
“唔——”宗政懷月被酸得輕輕蹙眉,“今日的葡萄好澀......比廚房釀了十年的陳醋還酸。”
周宿:“......”
“是臣疏忽了。”他眼底發寒,嗓音卻平和順從,甚至透著幾分恰好的歉疚,“臣這就去吩咐後廚,為殿下尋些甜的來。”
“不必不必。”宗政懷月連忙擺手,“不用這麼麻煩,天氣漸涼,便是胥都也沒什麼新鮮瓜果,駙馬不必費力為我尋東尋西,有的吃便很好。”
她又咂吧了兩口葡萄,酸唧唧的,倒是格外醒神。
說來,她與自己這個駙馬,實在算不得什麼情深。兩人奉旨成婚之前,一個居於深宮,一個遁入學塾,甚至連麵都未曾見過。
沈家亦是五姓七望的氏族,“沈嘉硯”被迫娶她,能維持眼下這般相敬如賓,已是對方十分仗義。她又何必再多添麻煩。
時日久了,難免生了怨懟,到時候她自己倒無所謂,隻怕宮裏的家人要為此憂心了。
周宿忽然傾身靠近,視線落在她啪嘰啪嘰抿動的唇上。
“殿下今日交代的,臣都會辦妥。”他聲音低下來,“隻是......殿下是不是忘了還有一人,從未收到過您的禮物?”
宗政懷月被他近在咫尺的氣息嚇了一跳,說話有些磕巴,“忘、忘了誰?”
周宿垂眸,伸出手,指尖緩緩撫過她放在卓沿的手背。
“我啊。”
他複又抬起眼,沉沉看著她,語氣幽怨,又似在說笑,
“殿下待臣,總像外人。”
“......”宗政懷月怔了怔,一時不知所措,“......對不起。”
她輕聲為自己解釋,“是我的問題,是我思慮的還不夠周道。駙馬為我勞神許多,該是得到的比眾人更好對是......你想要什麼,我都依你。”
周宿眉梢微挑,“當真?”
“自然當真。”宗政懷月鄭重其事地頷首,“君子不作虛言。隻要我能給的,都可以贈與駙馬。”
於是那隻原本輕搭在她手背的指尖,便動了。
緩緩沿著她的手臂向上,一點點掠過肩頭,撫過臉頰,最終停留在那一瓣被葡萄汁潤澤過的唇瓣上,輕輕一點。
“臣想要什麼......春宵帳暖,千金難求。殿下,你我已成婚三月......”
男人聲線低又緩,目光卻赤裸裸。
“臣不想,再獨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