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恍惚間,她想起小時候住在母後宮中,太子哥哥來請安時,也總愛擺弄她的頭發,將她當作小玩偶般簪上各式珠釵。
滿頭琳琅墜在她小小的腦袋上,有種不倫不類的滑稽,惹得父皇母後笑罵了許久。
那時的太子宗政懷玉還尚未娶親,於閨閣女兒之事懵懂得很,終日與他玩耍嬉鬧、親近的女子,也不過就她這個親妹妹罷了,所以不會綰發梳妝也實屬尋常。
可......為何“沈嘉硯”竟對此這般熟稔?
宗政懷月沒有半點狎醋的跡象,反而唇角彎起玩笑的弧度,“好你個沈郎君,人人都道你是清雅出塵的冷玉君子,卻不曾想......背地裏竟是個風流陣中的慣手呢?”
周宿執梳的手微微一頓,罕見地怔了片刻。
他一言不發望向鏡中少女——宗政懷月笑靨灼灼如春棠,鮮活又明媚,甚至......還有些刺眼。
她隻當他不吭聲是被說中了心事,還貼心的寬慰,“你也不必不好意思,左不過就是年少時有過紅顏知己罷了,本公主都能理解。”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自己在失明前,也常愛看那些玉樹臨風的少年郎。
還曾為了一睹臨安城一位名動揚州湖畔的小唱,悄悄喬裝打扮溜出胥都去。太子宗政懷玉得知後策馬狂追,險些抽斷了馬鞭才將她捉回宮中。
明儀皇後急得直掉淚,唐玄帝更是第一次對她動了真怒。
“你瞧瞧你,還有半點女兒家該有的模樣沒有?!男扮女裝,不倫不類,當真以為全天下無人識得你這張臉了是不是?!”
宗政康氣得來回踱步,指著她的鼻子罵,“你倒不如直接昭告天下,說太子唯一的親妹妹,宮中最受寵的五公主連個護衛都不帶,自己牽著匹馬就準備下揚州去,好叫沿途的水匪悍冦都早早謀劃清楚,算算該向你老子我討多少贖金才夠本!”
宗政懷月跪在蒲團上,頭頂懸著宗政氏數十代英明睿智的列祖列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沒岔過氣去。
太子在一旁看得心驚,忙跪下來求情,“父皇,妹妹還小,禁不住您這般嚇的。況且她都知道錯了,要不還是先讓她起來吧,她身子向來不好,再跪下去該生病了。”
“她還小?那你呢?你多大了?!”
宗政康正愁怒火無處可泄,一把抽出太子腰間別的馬鞭,抬手便抽在自己兒子身上,“還不都是你們幾個混賬東西!整日領著小五胡混,塞給她那些宮外來的稀奇古怪的話本戲文,好好的孩子都叫你們給帶壞了!”
太子:“......”
不是,這對嗎?
他硬著頭皮受了幾鞭子,忙不迭的點頭,“都是兒臣的錯,今後再也不敢。父皇要打隻管打兒臣,隻求您先讓妹妹起來......”
“不是哥哥的錯......”宗政懷月一人做事一人當,頂著哭得稀裏嘩啦的小紅臉將自家哥哥往後拉,“都是月兒一人的錯。爹爹要罰,便隻能罰月兒一個。”
宗政康狠狠瞪她一眼,“你倒還知道是自己的錯。”
那一次,是長於深宮的宗政懷月初次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與尋常女兒家不同。
她是公主,享萬民奉養,亦受這身份的桎梏。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可令無數人仰馬翻。
可那時的她又是那麼的少年意氣。即便挨了重責,由自己哥哥陪著在宗廟裏跪了一天一夜,還生了一場大病,也未能澆熄心中對宮牆外天地廣闊的向往。
她依舊會悄悄收藏宮外的新奇物件,一柄題了小曲的折扇,半幅描摹關外山海的風物圖,甚至是一盞粗陶碗盛著的、別有風味的市井灘茶。
想起這些,銅鏡前,少女忽然抬了手,指尖輕輕觸過臉上蒙眼的藥布。
這不見天日的三年,無論她自己如何的不願承認——這場病,終究還是抽走了她靈魂裏大半的快活。
看不見晨光熹微,看不見簷角嫋嫋升起的炊煙,看不見無垠藍天裏,鷹雀展翅,蝶燕紛飛。
外麵的世界,仿佛也隨之褪去了顏色,不再如從前那般令她心向往之。
宗政懷月掩飾般順著白布向上撫去,幾根泛粉的細指摩挲過方才綰好的發髻,繼續調笑道,“駙馬這般好手藝......該是不止一次為佳人點妝罷?”
她本是隨口一提,可周宿卻答得深沉。
“是。”他望著鏡中人,眸光深晦,“很多次。”
鏡中少女著一身明黃紗裙,青絲綰作垂仙髻,未飾釵環,已難掩傾國之色。昏黃光暈裏,她美得朦朧而不真切。
“自十二歲起,至二十歲止,”周宿低低呢喃,嗓音裏透著一股莫名的荒涼,“我為她梳妝,一共一千、三百、五十一次。”
“十二歲......”宗政懷月怔住,“那麼早......”
“是啊......那樣早。”
周宿並未取用妝台上各飾琳琅的發簪,反而起身走向窗邊,從探入殿內的桂枝上折下一小簇金黃。
然後走回她身後,將帶著清露的桂枝輕輕簪入她發間。燦燦金桂在透窗的日光下微微顫動,香氣馥鬱撲鼻。
他的眸光卻漸漸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之中,仿佛透過此刻的韶華,看見了那些早已凝固在時光深處的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