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宿十二歲那年,父親活生生病死在自己眼前。而正逢冬至佳節,公主府張燈結彩,所有人都嫌他們晦氣,連副像樣的薄棺都不肯施舍。
他沒有辦法,隻能尋來一卷破草席裹住父親最後的體麵,然後獨自拖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身體,一步一踉蹌,踏進漫天大雪裏。
郊野荒寂,他用撿來的爛木撬一點一點刨開凍土,十指都被粗礪的木刺紮得血肉模糊,血混著泥、混著淚,在寒風中凍結成暗紅的傷痂。
整整挖了四個時辰。
沒有墓碑,又隻能搬來一塊歪斜的石頭,再咬破早已傷痕累累的指尖,以自己的血為墨,一筆一劃在石上刻下周父的名諱。
做完這一切,周宿再沒有半分力氣。
渾渾噩噩地坐在大雪裏,像一尊正在凝固的雪雕。天地蒼茫,他卻全然不知該去往何處,甚至不知為何還要活下去。
他在想著,要不然......就這樣隨父親去了吧。
反正這人世間,也沒什麼值得他留戀的了。
可偏偏就是那時——偏偏就是那樣湊巧,叫他撞見了趁節慶人多,偷偷溜出宮門的宗政懷月。
那家夥騎著一頭穿了棉襖的騾子,不倫不類,搖搖晃晃,就這麼闖進了他死寂的視野裏。
“小哥!誒——前麵那位小哥!”
宗政懷月裹在一身過分寬大的男袍裏,頸間還係著雪白的貂裘,躍躍欲試地衝他揚手,“新年好呀小哥!”
“......”
周宿隻淡淡抬了下眼皮,就幾乎瞬間將她看了個透——
這是個女娃娃。還是個出身富戶、腦子多半不太靈光的女娃娃。
尋常閨秀可不會打扮成這樣獨自出門。一身叮當亂響的玉佩首飾,上好的穿戴,荷包還鼓囊囊地墜在腰間。落在山匪眼中,這簡直就是個不可多得的小肥羊。
宗政懷月見他有反應,急忙更用力的揮動胳膊,“小哥,你會不會牽馬呀?能不能......勞煩你幫我拉一拉這不聽話的馬兒?”
少女這話說得實在窘迫——她在馬市精挑細選的這匹“駿馬”,才騎出去沒兩步就全然不聽使喚,鼻孔噴著粗氣,蹄子亂刨,還一個勁兒要往荒山野嶺處鑽。
偏偏她身量尚小,一時騎虎難下。想回頭尋那賣馬的老板理論......那原地哪裏還有什麼老板!
發了這麼一筆橫財,賣騾子的老頭生怕這不知人間險惡的小財主反悔,收了錢便溜得無影無蹤,隻留兩陣穿堂冷風,吹得宗政懷月一臉茫然。
周宿聞言又瞥她一眼,然後目光緩緩落至她身下那匹正焦躁蹬踏的“馬”上,眉頭微微蹙了蹙。
他竟莫名覺得有些糟心——這究竟是哪家放出來的倒黴孩子,還給騾子穿衣服。
“求求你了......”坐在騾背上、上下兩難的宗政懷月雙手合十,眼裏漾著可憐巴巴的水光,“好人會有好報的,真的!”
“......”
周宿連一聲嗤笑都懶得給,隻漠然地側過身去,任由一人一騾從自己身旁踉蹌晃過。
好人有好報?
他早就不信了。
宗政懷月見狀,滿眼的茫然,連眉眼都耷拉了下來。
她望著白茫茫的雪野,隻能試圖跟身下這匹不聽使喚的強種騾子打商量,“馬兒呀馬兒,你能不能給我些麵子?咱們往正路上走,行不行?大路旁有鋪子,我請你吃香噴噴的稻草呀。”
頓了頓,她又軟聲補充道,“我知道天冷路滑,你凍著不願走......要不這樣,路過商販時,我再給你買兩雙雪地靴?你看這樣可好?”
身後的周宿聽見這話,嘴角控製不住地抽了抽。
那騾子仿佛也聽夠了她的絮叨,索性一個揚蹄擺身,直接將背上的人甩進了雪堆裏。
接著又是一陣上躥下跳,直到把身上那件勒得它喘不過氣來,醜紅醜紅的碎花棉襖也掙脫,還按在蹄下狠狠踩了兩腳。
末了,它衝趴在雪裏的宗政懷月響亮地擤了擤鼻子,隨即歡快地撒開蹄子,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那姿態,活像在說——再會了,小傻子!此生不必再見!
“......”
宗政懷月慢吞吞從雪地裏抬起頭,臉上還沾著細碎的冰晶,鼻尖凍得通紅,眼眶裏也噙著被摔出來的淚花,要掉不掉地懸在睫毛上,看上去委屈極了。
“它怎麼能這樣......”她責怪騾子。
“......喂,小傻子。”
周宿坐在一旁忍無可忍,冷聲開口。
“你鼻涕泡蹭我袍子上了。”
“啊?哦——”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爬起來,手忙腳亂拍掉身上的落雪,又下意識伸手想去擦少年衣擺上那點可疑的水漬。
“別碰我。”
周宿倏然後仰半步,眼神裏透出毫不掩飾的嫌惡,甚至帶著幾分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