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有還有,還有仲北七洲!雁門關外,登封城,老君山巔......聽說北地遼闊蒼茫,連女子喝酒都要用碗......”宗政懷月越說越興奮,眸子像落進了整條星河,“光是想想,都覺得那一定痛快至極!”
周宿一時無言,隻是望著她。
眼前的少女眉目鮮活,笑意粲然,就像一壺煮沸的水,嘩啦啦就潑進他萬裏冰封的世界。
他不曾見過這樣純粹明亮之人。連伸過來的手,都暖的驚人。
那溫度順著指尖爬上來,絲絲縷縷,竟讓他凍僵已久的血液感到一絲遲緩的、陌生的刺痛。
“那,你去過嗎?”周宿幹澀的問。
“正要去!”宗政懷月倏地收回手,衝他打了個清脆響指,“怎麼樣小子?要不要跟著我混?死有什麼了不起的,你連這繁華人世的邊邊角角都還未見過呢,死得也忒沒意思了。”
她嘴角仍噙著笑,眼風卻悄悄掠過少年陰翳的麵容。
周宿眸光微微一閃,心底那點混沌瞬間就散出幾分清明。
原來這人繞來繞去說了這麼多,是在勸他。
......還真是個,愛管閑事的。
“跟你混?”周宿覷起眼,將宗政懷月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譏笑道,“就你這樣,恐怕走不出五裏地,就得被山匪連人帶包袱都囫圇吞了吧。”
不諳世事的小傻子。連自己都傻乎乎的,還妄想著當旁人的救世主。
真是蠢。
“所以才要帶上你啊——”宗政懷月非但不惱,反而解下腰間錢袋,在他眼前得意地掂了掂,碎銀碰撞出清脆的響聲,“跟著我,保管你不愁吃喝,還能養得白白胖胖,又高又壯。待山匪來了,你就背著我撒丫子跑,包管他們誰也追不上!”
她眼睛彎成月牙,理直氣壯地總結,“養豬千日,用豬一時嘛~”
“你又討罵是吧?”周宿沒憋住,半嗔半笑地抬手,想彈她的鼻尖,“有錢沒處花的燒包。”
“誒——你打不著!”宗政懷月笑著側身躲開,清亮的笑聲如冰淩相擊,叮叮當當碎了一地。
周宿竟也被這笑意感染,胸腔輕震,從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沉鬱許久後終於破冰的輕笑。
畢竟還是年少。即便曆經了許多晦暗,骨血裏也仍藏著未熄的滾燙。
兩個身影不知不覺便鬧在了一處,你推我搡,嗬出的白汽也在空氣中交纏、融合,又被不遠處搖曳的火光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旋即,消散在更深的夜色裏。
洞外,風雪正酣。
鵝毛般的雪片漫天狂舞,完全沒有半分止歇的意思。
積雪如同沉默而貪婪的巨獸,一口口侵噬著山巒的輪廓,仿佛在試圖將某些不應該存於此間的生靈,徹底湮滅。
今年的冬至,還真是寒冷得超乎尋常。
刺骨的寒氣在洞穴內肆掠,周宿直接將瑟瑟發抖的少女摟進了懷裏,緊緊,抱住。
兩人蜷在寬大的披風下,汲取著彼此身上微薄的暖意。
“再忍忍,堅持一下,熬到天亮就好了。” 宗政懷月用腳尖撥了撥那堆氣息奄奄的火炭,“待天亮雪小些,我們就找路下山。到了鎮上,給你買件厚實的棉襖,再找家客棧,泡個熱水澡,把寒氣都驅走......”
“風雪太大了......” 周宿用額頭抵著宗政懷月用的後腦勺,慢慢吞吞的說,“洗澡......會有風鑽進來......會著涼......”
他頓了頓,氣息有些不勻,“生病了......沒錢抓藥......”
“怎麼會沒錢?”宗政懷月側過臉反駁,“我們有很多錢,可以找一家不漏風的客棧,放心吧。”
周宿沒再出聲,隻是一點點收緊環抱宗政懷月的手臂,像一隻被安撫過後依舊沒什麼安全感的小獸。
後背傳來的暖意熨帖著微涼的身體,宗政懷月舒服地喟歎一聲,“你還別說,有個人肉暖爐似乎還不錯......”
身後依然沒有回應。
而擱在宗政懷月頸後的腦袋卻越來越沉,呼吸也漸漸變得滾燙。
“......喂?”少女後知後覺,緊張地轉頭去掰周宿的腦袋。
可沒了支撐,他的頭瞬間無力垂下,眼皮緊緊閉著,唇瓣更是血色盡褪,唯獨那張臉透出不正常的潮紅,燙得驚人。
少年......發高燒了。
或許是因為太過身心俱疲,又或許是因為挨了太多傷凍,周宿的病來勢洶洶,病勢如山倒,一發不可收拾。
“喂?喂?!”
宗政懷月捧著周宿的臉,連喚了數聲,他卻早已沉入昏聵之中,毫無反應。
隻有那灼人的體溫和愈發沉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裏顯得格外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