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麼辦......這可怎麼辦才好......”少女用手指輕輕撫過周宿布滿凍瘡的臉,眼底盛滿了焦急,“你不會真的......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從雪地裏拖回來,求求你......千萬別......”
話音未落,尾音已顫,幾近哽咽。
她實不忍心眼見如此這般年輕的生命,在自己麵前生生凋零。
洞外,大雪還在瘋一般的傾落,一簇簇、一團團,不知疲倦。厚重的積雪早已漫過石階,甚至堵住了小半洞口,像是要將這天地間最後一點溫熱也徹底掩埋。
宗政懷月望向洞外,慌亂的目光忽地一定。
她倏地從少年懷中爬出來,踉蹌撲向那堆雪。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纖白的手直直插進雪堆深處。
刺骨的寒涼瞬間噬透皮膚,疼得她狠狠蹙眉。未愈的傷口也在雪中崩裂,讓純白冰雪洇開了一點刺目的紅。
她卻隻將凍得青紫的手掌急急按回周宿額上。指尖觸到他滾燙皮膚的刹那,寒意與灼熱撕扯出鑽心的疼,那隻手抖得幾乎按不住。
少女咬緊牙關,用顫得不成樣子的手指扯開他衣襟。冰涼掌心貼著他脖頸,貼著心口,在灼人的體溫間艱難遊走。
如此,周而複始。
洞口的積雪不知何時就染上了一灘斑駁的紅梅,而少年被揉皺的衣襟間,也有血氣在蒸騰。
最後,宗政懷月俯身將周宿半抱進懷裏,用自己的臉頰貼上他灼熱的額,軟軟的蹭了蹭,聲音輕得像雪落:
“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有沒有......舒服一點點?”
然而周宿的世界依舊在天旋地轉,翻滾又塌陷,如斷線的紙鳶般狂墜。
他的魂魄仿佛早已被牛頭馬麵勾走,拘入那業火翻滾的十八層地獄中。
他被架在烈火之上,滾燙的熱油迎頭澆下,灼熱的劇痛如千萬蟻獸,一寸寸噬咬著他的骨血、撕扯他的腑臟——似要將他從裏到外,整個人都燒穿、焚透。
“爹爹......”
恍惚間,周宿仿佛看見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從火海外踉蹌奔來。
是周父。
他還是如生前那樣憔悴,清瘦,卻瞪大了眼,滿臉的震駭與驚恐,
“阿宿......你怎麼會在這兒?!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周父瘋了一般,赤紅著雙目,徒手去撲那裹纏著兒子的烈焰,“不可以......你不能留在這兒......快走......快走啊!”
他想救他。可下一刻,自己卻被漆黑的鐵鏈牢牢纏住,那鏈條勒得他麵目青紫,身體扭曲。
地獄使者沉默著,當著周宿的麵,就那麼一步一步將他的父親拖遠——
周父竭力地想要掙脫,雙手在半空中劇烈的顫抖,像一截將斷未斷的枯枝。可無論如何,也夠不到兒子的半分衣角。
周宿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拖入那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漆黑淵澤之中......
“爹爹......”少年的眼淚瞬間滾落,“不可以,你才不可以......下地獄......”
他的父親,那樣的好。
一生溫厚,一生嫻靜,一生未曾害過一人。
他根本就不該在地獄。
不該!
“不會,不會,肯定不會的。”
宗政懷月已經褪去了大半衣衫,涼薄單衣被雪水浸得微濕,後背也凍的快沒有知覺,卻依舊在試圖給他降溫,用身體,緊緊抱著他,“我佛慈悲,他會保佑你爹爹早登極樂,定不會忍心讓他在地獄苦受折磨。”
她不知道周宿究竟夢見了什麼,卻輕輕褪下腕間那串佛珠,放入他滾燙的掌心裏。
隨即用自己的雙手蜷住他的手指,帶著他一顆一顆撥動念珠,蹭著他的臉頰喃喃,“他不會,你也不會......我會救你,我能救你的。”
她垂眸看他,眼中盛滿了悲憫,“我還需要你做我的小跟班呢,我們還要一起下江南,去北地......”
少年忽然就醒了過來。
眼底蓄滿滾燙的沸水,淚眼滂沱,癡癡望著宗政懷月。
在最後一絲火苗熄滅前,他伸手,用盡力氣回抱住她,嗓音哽咽到泣不成聲,
“好......我們,一起。”
那一夜的高熱如燎原之火,周宿在痛楚與昏沉之間浮沉。唯一能感知到的,便是懷中那具又軟又涼的身軀。
像一片雪花,輕輕盈盈,溫柔繾綣,不偏不倚,正落進他灼熱的懷抱裏。
少女說,佛祖慈悲,定會庇佑如他這般孤苦無依的孩子。
可他隻在想——庇佑我的,哪裏是什麼佛祖,分明就是你啊......宗政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