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薑令儀幾乎要驚叫出聲時。
“熱騰騰的寒具湯餅、醋芹、黃耆羊肉來嘍。”女店主擠開桌子,將托盤重重放下。
一碗湯餅浮著油花和碎蔥,一碗醋芹碧綠透亮,一大盤燉得爛熟的黃耆羊肉香氣四溢。
旁邊還有個小碟,盛著幾塊晶瑩的糖漬林檎。
“山裏沒啥好東西,二位湊合用。”
女店主的三角眼又在薑令儀臉上打了個轉才退了下去。
九霄夾了塊燉得酥爛的羊肉放進她碗裏:“趁熱吃。”
羊肉燉得入味,黃耆的藥香混著肉香,在這寒夜裏格外誘人。
薑令儀小口嘗了,確實鮮美。
“這羊是用鬆木煙氣輕熏過的。”他說:“你畏寒,多吃些帶筋的,暖得久。”
少女心底那點窘迫隨著這塊羊肉一起落進了肚子裏。
心道,他還有點兒懂吃呢,於是也忍不住品評一二:“這黃耆是隴西產的,斷麵金心玉欄,嚼後微甜,確是上品。”
又嘗了一口湯,讚了句不錯:“店家燉時還加了少許陳皮與薑皮。陳皮理氣,助黃芪補而不滯;薑皮辛散水氣,又不過於燥熱。煮這碗湯的人竟懂藥膳調和,真是難得。”
九霄笑道:“是個會吃的大饞丫頭。”
見小娘子齜牙,趕快又將一塊晶瑩的糖漬林檎夾過去。
“我最愛聽人說這些,你會說多說點。”
薑令儀對著油燈看了看,“林檎漬得透,糖漿清亮無濁,用的是冰糖慢融,或許還滴了兩滴梅子醋定色。”
她輕輕咬下一角,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開,果然有極隱約的梅子幽香。
“真沒想到這山野小店,竟有這般細致手藝。”她說:“尋常的食物經過精細的加工便有了山川時序與人的巧思。”
九霄扒了一口飯,不明覺厲。
薑令儀又說醋芹:“這芹是水芹,必是清晨帶露采下,立刻入了滾水焯,再快刀切段。你看這碧色,定是焯時加了少許鹽與油,方能鎖住這般鮮翠。”
吃一口,酸香清爽之氣撲鼻。
“醋用的是米醋,溫和醇厚,還拌了少許焙過的芝麻,增香又不奪本味。”
二人就這樣一個說一個捧場,真乃津津有味也。
“小娘子謬讚了。”
櫃台後秦娘子哼笑道:“芹是自家院子裏種的,瞧著快被大雪打蔫了這才上桌。米醋是什麼,小店不知,都是自家......”
“二位莫要理她。”
秦青拉走了絮絮叨叨的秦娘子,賠笑道:“她故意的,娘子說得都對,真乃慧眼如炬。”
哼,薑令儀不理,在吃食上她可是很有自信的。
九霄問她:“聽你說得頭頭是道,難不成大將軍千金竟精通庖廚之事。”
薑令儀臉紅了,擺手道:“我哪裏會,都是從書裏看來的。”
哦,紙上談兵啊。
看出他的調侃,薑令儀也不生氣,努力為自己扳回麵子,“這隴西風沙裏的黃芪,山穀中熏烤的羊肉,晨露未晞的溪邊水芹,還有冰糖在陶甕中漬出來的林檎,八竿子打不著的都放在一張桌上,這不是緣分是什麼。就像我們倆,多麼湊巧的機緣竟能相遇同行。”
她看著他,那因熱意和談興而漸染緋紅的麵頰,和鼻尖滲出的細密汗珠,讓這張本就活色生香的臉越發動人。
因她一句“緣分”,九霄的脊背出了一層薄汗。
將臉埋進湯碗裏,盤瓠閣主的眸子跳了兩跳。
“娘子說得真好,為了緣分,小店送上自釀的養顏酒,男子喝了舒活筋骨,女子飲了養顏滋補。”
真是瞌睡送枕頭,美味佳肴怎能無酒,薑令儀道謝。
九霄剛想接過酒壇就聽樓上有人咆哮。
“老板娘偏心,看到小娘子麵皮俊俏就請人喝酒,對我這醜老頭子就不聞不問,是何道理......”
秦青忙致歉後噔噔噔上樓了。
連拖帶拽加陪笑臉送好酒,這才把老頭兒哄回房間裏去。
秦青下樓來向眾人解釋說,那老頭人稱厭伯,是個巫醫,其實醫術高明,可因為總是神神叨叨的胡言亂語,尤其酒後失言得罪了許多達官貴人,因此丟了房子和營生,落得如此田地。
秦青說:“他隔一陣子攢夠了銀子總會過來小店小住兩日,為的就是這養顏酒。”
薑令儀點頭,當即幹了一杯,辛辣的氣味直衝頭頂,眼淚直流。
九霄愕然,本想攔著她卻沒攔住,隻能搖了搖頭默默一飲而盡。
食客們各自吃飯喝酒,偶有小聲交談,唯獨那厭伯一人孤僻,獨自在房間裏飲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薑令儀麵色坨紅,微微泛起困意。
倏然,窗邊的書生啪地合上書。
“都是些無知村夫愚婦以訛傳訛裝神弄鬼,簡直愚不可及,子不語怪力亂神,聖賢早有明訓。”
吳書生的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右手食指繼續摩挲著玉扳指。
“這世上若真有那剝麵鬼,我吳千樹倒要領教領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