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海轉身走出了旅店。
剛走沒兩步,就跟一個人影撞了滿懷。
“唉呦!”
撞進葉海懷裏的女子輕呼一聲,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
借著掛在旅店門口的油燈。
隻見這女子身穿一身筆挺的黃色軍用製服,肩挎鼓鼓囊囊的醫療箱,身姿挺拔。
眼睛清亮銳利,眉宇間帶著一股久經磨礪的英武之氣。
此刻。
女子麵帶歉意。
“不好意思,實在是不好意思!”
女子語速飛快,說話間還拍了拍身上的雪。
但沒等葉海反應過來,就跟旁邊一個男人急匆匆的往另一邊跑去。
葉海眼睛微眯,心中不禁多了幾分奇怪。
這荒山野嶺的屯子裏,怎會有穿軍用製服的人?
看樣子,是前麵出了事兒。
葉海腳下一動,也趕忙跟了過去。
雪地裏腳印極為雜亂。
葉海跟著跑了有幾十米。
在一處路口拐角,已經圍了好幾個人。
地上躺著個蜷縮的身影,一動不動。
“就是這!”
領著女子來的那個中年男子指了指那個身影。
女子忙單膝跪地,快速打開了醫療箱。
女子先將手指搭在了那人頸動脈上,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又翻了翻對方的眼皮,摸了摸額頭。
約莫一分多鐘後,這女子眼睛便有些發紅的站了起來。
她看著眾人,話語中帶著難掩的酸澀。
“他......”
“不行了。”
“身子都涼透了,沒救了。”
周圍人聽到這話,也都紛紛搖頭歎氣。
一個裹著棉襖的老漢惋惜道:
“唉......”
“這後生在屯子裏待了有幾天了。”
“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估計臉皮薄,也沒跟屯子裏其他人要。”
“終究還是沒有扛過這該死的大冷天,竟是硬生生的被凍死了。”
葉海站在人群中,看著地上那人穿著單薄的衣衫,臉頰也被凍得發紫。
他心裏不禁咯噔一跳,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兩輩子為人。
他還是頭一回親眼看到人被活生生凍死。
他忍不住搓了搓發僵的手,心中五味雜陳。
這年頭的日子可是真難。
原本他離開旅店就是想碰碰運氣。
看能不能遇到原主記憶中的熟人。
要是能遇到,給上一兩塊錢。
不僅有的住,還能混些吃喝。
但原主殘留的記憶實在太少。
在這靠山屯,除了王家,他誰也不認識。
“這位同誌,能不能一起幫個忙啊?”
這時,穿著黃色製服的女子走到葉海麵前,用懇求的語氣說道。
“麻煩你跟大夥一起把他抬到屯子外的義莊。”
“行。”
葉海沒有推辭,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隻不過其他人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畢竟。
這可是屍體。
光是看著都覺得害怕。
更別說對於普通人而言,多少有些晦氣。
而經過女子一番勸說,又有兩人加入了進來。
和葉海一起小心翼翼的抬起地上的屍體,往屯外的義莊方向走去。
屍體輕飄飄的,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送到義莊安置妥當,女子對著幾人連連道謝。
最後她從口袋裏掏出幾塊錢分給了眾人。
“辛苦大家了,一點心意。”
葉海接過其中一塊錢,用手捏了捏那張皺巴巴的紙幣。
他忍不住的問道:
“你是部隊裏的同誌嗎?”
聽到同誌二字,女子眼前一亮。
她笑著用力點點頭。
“是啊。”
“我們是進山的衛生組,給鄉親們看病的。”
葉海心裏頓時鬆了一口氣。
有部隊的人過來,山裏人的天就快亮了。
日子。
總會好起來的。
但在此之前,還得咬牙硬撐著活下去。
葉海看了看被安頓好的屍體,對女子笑了笑說道。
“謝謝了。”
女子擺了擺手笑道:
“不用謝,應該是我們謝謝你們才對。”
“對了。”
“如果在屯子裏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去診所找我們。”
“千萬不要像他一樣硬撐著,這大冬天,稍不留神真會凍死人的。”
女子神情嚴肅說完,就背著醫療箱邁入了風雪之中。
天色徹底暗了。
氣溫也越來越低。
剛一走出義莊,那寒風刮在臉上,凍的葉海渾身直打顫。
說實話。
女子走後,葉海一度想過直接在義莊裏呆著好了。
義莊裏有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幫忙倒是勤快,但話不多。
真在這裏待上一晚,倒也能遮風擋雪。
不過這裏停留著十餘具不知名的屍體。
雖然是冬季,屍體都沒有什麼味道。
但那股陰森的感覺卻讓葉海不寒而栗。
最終,葉海還是回到屯子裏,來到了那家旅店。
葉海咬著牙,掏出兩塊錢遞給了店家。
“住一晚。”
店家接過錢,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歡迎歡迎,裏麵請。”
因為身上的錢不多,葉海啃了幾口冷肉,就算是墊了肚子了。
隨即葉海便跟著店家來到後院的大通鋪。
一推開門。
一股混雜著汗味、腳臭味、渾濁的濁氣撲麵而來,嗆得葉海忍不住悶咳了一聲。
葉海皺著眉頭,還是強忍著不適往裏走。
地麵坑坑窪窪,彌漫著一股煙草的味道。
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在地上,踩上去嘎吱作響。
而大通鋪此時也早已被擠得滿滿當當。
十幾號人橫七豎八的躺著,幾乎沒有空隙。
有的人裹著破爛的棉襖,低聲閑聊,唾沫星子隨著話語四處飛濺。
有的人張著嘴打著震天的呼嚕,鼻翼還不停的聳動。
更有甚者,更是毫無顧忌的打嗝放屁,酸腐的氣味混在濁氣之中,越發的刺鼻。
聲音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如同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吵得人腦袋發懵。
而此刻的葉海自然沒心思去計較這些,隻是在角落裏找了個空位。
他縮著身子躺了下去,蓋上了一床又薄又硬的被子。
被子摸上去粗糙的就像砂紙一樣,還帶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汗餿味。
輕輕一扯。
似乎還能掉出不少細碎的棉絮。
但趕路了一天,葉海實在是困得不行,閉上眼睛便沉沉睡去。
葉海很清楚,隻有吃好睡好,才有精力去解決那些爛攤子。
......
第二天。
葉海醒來後精神好了不少。
他摸了摸口袋,身上還有幾塊錢。
離開了旅店,他便在這屯子裏逛了起來。
屯子裏雖然隻有幾百號人,但也有不少小店鋪。
葉海挨個進去看了看,但物價比他預想的要貴不少。
他攏共就那點錢,猶豫了半天。
最終還是花了一塊錢買了兩根紅頭繩,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裏。
這東西送給沈青和杜月兩丫頭,他們肯定喜歡。
葉海繼續往前逛,拐過一個拐角。
眼睛突然一亮。
角落裏。
竟是昨天那個女子所說的診所。
門牌看上去很新。
上麵寫著“靠山屯醫療點”幾個字。
門口還插著一根鮮紅的紅旗,在風雪中格外的顯眼。
即使此時是大清早,但也早有人進進出出。
他走進診所。
診所裏有一個男醫生,穿著著一身黃色製服,正在給人看病。
兩個護士打扮的年輕女子,手裏拿著聽診器和藥瓶,很是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