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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大婚前夜

永昌四十二年五月初二,暮色初合。

春香將最後一疊衣裳理好,轉身對李雲姝福身一禮:“二小姐,奴婢該回去了。”

小桃正在收拾簪環,聞言立刻抬頭,“春香,你今晚就走?那明日......”

“明日你陪著小姐出嫁,你是娘家的陪嫁丫鬟。我若隨花轎同去,於禮不合,反會落了話柄。”

“我是謝府的人,今日回去,正好幫著打點明日迎親的一應瑣事。”她走到小桃跟前,拍了拍小桃的肩膀。

“牆角那口鎏銅包角的紅木箱子,是前些日子少爺送來、以備不時之需的添妝,我看這些暫且用不著,不必收進嫁箱裏了。”

小桃連忙點頭:“我記下了,定會留心。那咱們謝府見。”

春香這才轉向李雲姝道:“二小姐保重。府中萬事都已備妥,您隻需放寬心。少爺吩咐過,斷不會讓您明日有半點為難。”

李雲姝靜默片刻,從腕上褪下一隻成色尚佳的青玉鐲子:“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這隻鐲子不值什麼,是我一點心意。”

春香雙手接過,妥帖收好,再度行禮:“奴婢告退。”

小桃追到門邊,看著春香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暮色裏,回頭望了望屋內那口安靜的箱子,心裏忽然踏實了幾分。

房間裏隻點了一盞罩紗燈,光線昏黃。幾口敞開的漆木箱子,襯得屋內愈發空蕩。

小桃捧著蓋了錦緞的紅木托盤入內。

她輕輕掀開錦緞一角,一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麵赫然入目。

鴿血紅寶石顆顆飽滿,赤金胎體厚重,工藝精湛,在屋內昏光裏透著貴氣。

“小桃,明日便戴郡主賜的這套。”

話音剛落,腳步聲已至門外。

李夫人與李尚書前後踏入。

李夫人掃了一眼屋內的寒素景象:“明日事繁,若身子不妥,早說為宜。”

“勞母親記掛,女兒無礙。”李雲姝行禮。

李夫人示意嬤嬤放下一個雕花木匣。

匣開,上層是幾樣成色普通的金銀首飾,下層,赫然是幾本藍皮舊書《女誡》《內訓》。

金銀是臉麵,書本是敲打。

李雲姝垂眸:“謝母親厚賜,女兒定當時時溫習,恪守本分。”

李尚書目光複雜地掠過女兒沉靜的側臉,最終隻是沉聲道:“嫁入謝家,當謹言慎行,勿損李家清譽。”

“女兒謹記。”

沒有多餘的關切,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囑咐。兩人如來時一般,帶著公式化的疏離離去。

房間尚未恢複寂靜,一道嬌笑聲已從廊下傳來。

“妹妹這裏,可真清靜。”

李文鳶一身石榴紅遍地金錦裙,明豔奪目地倚在門邊,身後跟著幾個貼身丫鬟和二房的周嬸娘。

她手中把玩著一具紫檀小匣,目光慢悠悠的掃過屋內一應陳設,最後落在那方被錦緞半掩的赤金頭麵上,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嫉恨。

周嬸娘忙笑著打圓場,上前遞過一支鎏金簪子:“雲姝大喜之日將近,我們總得過來添添喜氣。文鳶還特意為你備了份厚禮呢。”

李文鳶緩步上前,指尖輕扣,打開了手中紫檀匣。

昏黃的燈影裏,一隻羊脂玉鐲靜靜臥在玄色絲絨之上,玉質溫潤瑩潔,毫無瑕疵。

更別致的是,鐲內側以極細金絲嵌就一個繁複的“安”字,隻是那圈口,分明偏小,絕非成人手腕可輕鬆佩戴。

“這是我九歲那年,趙妃姨母親賜的物件。”

李文鳶不由分說執起李雲姝的手腕。

“姨母當時親口囑咐,嵌此‘安’字,專意護我平安。今日轉贈妹妹,隻盼你此去能安穩度日,別被人趕了回來才是。”

李雲姝看著李文鳶那張陰毒的臉,這分明是設下的死局。

戴不上,便是無福消受禦賜之物。

強行套入,必是卡腕出醜,左右都是難堪。

玉鐲剛一套上,便死死卡在纖白的腕骨間,進也不是,退也不能。

周嬸娘當即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雲姝垂眸,靜靜望著腕間那抹冰冷的禁錮。

須臾,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李文鳶的手背上,指尖的溫度,比羊脂玉更涼幾分。

“長姐厚愛,雲姝心領。”

“隻是此鐲乃趙妃娘娘賜給長姐的專屬庇佑,恩澤所係、福分所歸,皆在長姐一人之身。”

“妹妹若是貿然承受,非但於禮不合,反倒怕折損了娘娘賜福的本意,是為大不敬。”

她手上力道溫和,將李文鳶的手連同那隻玉鐲,緩緩推離。

“娘娘的福澤,長姐厚愛,便是對妹妹最好的照拂。此物,妹妹萬萬不敢僭越。”

李文鳶臉上的笑意淡去。

她萬萬沒料到,李雲姝竟能這般四兩撥千斤,非但輕巧破了局,還將“不敬妃嬪”的名頭,不動聲色地扣了回來!

“你......”她胸口氣血翻湧,一時竟說不出話。

“妹妹句句都是肺腑,全是為娘娘與長姐思量。”

李雲姝不動聲色收回手腕,廣袖輕垂,恰好遮住腕上那一圈淡淡的紅痕,姿態依舊恭順謙和。

李文鳶狠狠瞪著她,目光似要將她生吞活剝。

末了,她“啪”一聲重重合上紫檀匣,從牙縫裏擠出冷聲道:“好......好得很!望你日後,真能這般‘安穩’!”

說罷,她猛地拂袖而去。周嬸娘見狀,也隻得堆著滿臉訕笑,匆匆告退。

喧囂散盡,屋內隻剩一盞紗燈搖曳,光影明滅。

小桃氣得眼眶通紅,壓低聲音道:“小姐,她分明是故意拿兒時的小鐲子來折辱您!用心太歹毒了!”

“無妨。”李雲姝緩步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正濃。

這時,房門被極輕地推開。

柳姨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麵,躡足輕步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幹淨布衫,發髻梳得整整齊齊,眼底卻蓄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淚光。

“姝兒......”

她聲音哽咽,將麵碗輕擱在桌案上,又從懷中摸出一個裹得層層嚴實的藍布帕子小包,牢牢塞進李雲姝手裏。

帕子入手沉甸,裏麵是她半生積攢、帶著貼身體溫的全部體己碎銀。“夜裏若是餓了,趁熱吃。這個......你貼身藏好,萬萬、萬萬別委屈了自己......”

粗糙的指尖觸到女兒冰涼的手腕,柳姨娘積攢許久的淚,終於簌簌滾落。

“我的兒......是娘沒用,娘別無所求,隻盼你平平安安......”

李雲姝握著那包沉甸甸的碎銀,喉頭被酸澀堵得發緊。

她用力閉了閉眼,將所有翻湧而上的脆弱與酸楚,盡數壓回心底。

再睜眼時,眸中隻剩一片決然。她反手攥住柳姨娘顫抖不止的手,力道穩而堅定。

“娘,你放心。”她一字一句,清晰如誓,“我會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等我。”

安撫好母親,送她一步三回頭地離去,李雲姝回身閂緊了房門。

她走回桌邊緩緩落座,麵前那碗麵已微微發涼,卻仍飄著暖融融的香氣。她並未動筷,隻靜靜望著麵碗出神。

明日,她便要披上嫁衣,踏入一場全然未知的棋局。

她不再是李府後院裏,隻懂隱忍苟活的庶女。

她是李雲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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