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宮的夜,總比別處要更幽靜一點的。
昭陽宮內燭火微明,貴妃蘇貞婉正對著銅鏡親自給自己描眉。
粉白的麵龐,眉眼上挑,一雙丹鳳眼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淩厲。
最後抿上一層朱紅口脂,她微微一笑,神色間帶著幾分勢在必得。
對於這張臉,她一向是滿意的。
“貴妃娘娘,皇上...皇上說今日政務繁忙,晚上實在抽不出身來看娘娘。”
宮女小心翼翼的走進來,聲音發抖的向蘇貴妃稟報。
這已經是娘娘今夜第三次命人去請皇上了,可是都得到了同樣的拒絕回答。
蘇貴妃的聲音懶洋洋的,“有跟皇上說,本宮身子不太康健嗎?”
小宮女的頭埋得更低了:“說了,皇...皇上說娘娘若覺得不適,可以宣太醫...”
“嘩啦——”
蘇貴妃秀眉微蹙,將銅鏡前的妝匣推翻,珠釵滾落在地,金銀碰撞的聲音十分清脆。
昭陽宮一眾仆從連忙跪下請罪,大氣都不敢出。
想象中狂風暴雨般的怒罵並沒有落下,蘇貴妃緩緩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扭動著柳腰往宮外走去,衝著自己的貼身侍女輕飄飄的開口:
“罷了,繁星,你帶上小廚房煲的湯,本宮親自去看看皇上。”
蕭墨此時正在瀏覽著呈上來的奏折,南詔使團走後,朝中雙方勢力博弈的局麵愈演愈烈,以丞相蘇定懷為首的世家老臣樹大根深,頻頻抨擊忠於朝廷和蕭墨的臣子。
“皇上,貴妃娘娘來了。”孫公公走近,低聲通報。
蕭墨疲憊的揉了揉眉心,他一見到蘇貞婉就能想起她祖父,不僅在朝中安插自己人,還要把手伸到後宮裏,諷刺的是,當初蘇定懷並未想到自己能登基,隻送入了一個庶女。
孫公公見蕭墨一臉疲態,試探開口:“不然奴才去回了貴妃娘娘,說皇上已經準備睡下了。”
蕭墨揮揮手,“罷了,讓她進來吧。”
今夜已經拒絕了她三次了,如今人都親自來了還不見,打的是蘇家的臉。
蘇貴妃從繁星手中取過食盒,腳步輕柔踏入養心殿內,看著龍椅上蕭墨清瘦卻顯英氣的麵龐,心不受控的漏跳一拍。
即使沒有家族的安排,她也會真心實意的愛著皇上的。
“皇上,臣妾燉了點參湯,您這麼晚還在批折子,會熬壞身子的。”蘇貴妃笑意盈盈,站到蕭墨身邊。
蕭墨不著痕跡的往旁邊挪了挪,他有點受不了太濃的脂粉氣。
“貴妃有心了,和朕一起喝吧。”蕭墨放下手中的筆,“喝完朕叫人送你回去,夜深露重,你身子不適,莫要著了風寒。”
蘇貴妃舀參湯的手一頓,但又隨即點點頭:“多謝皇上關懷。”
回昭陽宮的路上,蘇貞婉坐在軟轎上,一臉心事重重。
祖父已經多次送信進宮來詢問她何時能懷上龍嗣了,蘇貞婉明白祖父的用心,如今皇上根基未穩,若是能有一個蘇家血脈的孩子,蘇家在朝中的話語權便可進一步提高。
隻是...蘇貞婉輕撫自己的腹部,她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但是皇上他...
皇上根本就不與她同房,甚至連一起過夜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不僅如此,蘇貞婉安插在各宮的眼線來回稟,皇上也從不與莊妃和靜嬪同房。
蘇貞婉並不想告訴祖父自己到現在還沒能和蕭墨....
自她入宮之後,小娘在府中的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
可若讓祖父知道,她至今仍未與蕭墨真正圓房,隻怕自己與小娘,都免不了一場嚴厲的申斥。
知微館內。
周淩薇和天冬比昨日更遊刃有餘,鋪子中少了一些湊熱鬧的人,大多數都是來獲取前一天所問之事的答案的。
“神了,真神了!”一個從館內出來滿臉喜色的人念叨著,還不小心撞到了門口一個牽著小孩的婦人。
來人正是吳秀兒。
看著每一個從知微館出來的人都獲得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吳秀兒心裏騰起一絲希望,她抱起小女兒,走進知微館。
見吳秀兒來了,天冬連忙把她引到周淩薇案前。
“館主,我夫君他....”
“劉海山還活著。”周淩薇開門見山,直接給出答案。
聽到這句話,吳秀兒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眼眶慢慢蓄滿淚花,老天保佑啊!
隻是還沒等她繼續高興,周淩薇又繼續說道:“隻是接下來的話,可能有些難以接受。”周淩薇直視著一臉滄桑的吳秀兒,頓了頓,“你是想要一個實話,還是一個能讓你繼續過日子的答案?”
吳秀兒呼吸一滯,心中已經隱隱有了幾分猜測,她捋了捋頭發,坐直身子。
“館主,你說吧,我該給自己這幾年一個交代。”
周淩薇點點頭,轉頭看向天冬:“天冬,你帶吳大姐的女兒去吃點點心吧。”
小女孩乖巧的跟著天冬走了後,周淩薇才開口:“他現在在江南,已經另外娶妻了,並且...”
看著無措到緊摳手指的吳秀兒,周淩薇有些不忍心繼續說下去,即使在現代,有些女性受到欺騙後尚且會傷心欲絕許久,更何況在這個以夫為天的時代呢?
吳秀兒伸手擦掉眼淚:“他是不是...又有了孩子?”
一切盡在不言中,周淩薇歎了口氣,肯定了吳秀兒。
吳秀兒低著頭,許久沒有說話,隻有肩膀在輕輕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身來,衝周淩薇深深福了一禮。
“多謝館主。”
“這些年,我心裏其實早有猜測,隻是不敢信,如今......也算死心了。”
她的聲音很輕,好像一陣風。
周淩薇看著她,沒有說話。
吳秀兒從天冬處牽起女兒的手,轉身慢慢往外走去。
就在她到門口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道急促的男聲。
“請問,有沒有人見過我家兄長?他三日前說來城南賣布,到現在還沒回家!”
那人衣著樸素,滿臉焦急,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畫著個模糊的人影。
吳秀兒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她盯著那人看了一會,忽然開口:
“你兄長是不是穿青灰短褂,右袖口磨破了一塊,說話帶點河西口音?”
那人一愣,連忙點頭:“對對對!正是!”
吳秀兒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昨日傍晚在西市口和人起了爭執,被巡街的差役帶走了,不過不是大事,多半是被關了一夜,今早應該已經放出來了。”
那人呆住了:“你、你怎麼知道?”
“我昨日去米鋪時,看見過他。”
吳秀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現在去西市南口問問賣油的老李,他常在那一片。”
那人連聲道謝,轉身就跑。
周淩薇站在案後看著這一切,目光微微一頓。
她看向吳秀兒,語氣不動聲色:
“吳大姐,你怎麼如此清楚這些信息?”
吳秀兒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君不在的日子,我到處流連坊間找人,京城附近各個地方我都去過,時間久了,看人、記事,也就順手了。”
周淩薇了然,這才是真正的天賦異稟啊,吳秀兒找人的這些年,應該早就把京城市井摸的透透的。
“知微館缺個能在市井裏走動的人。”周淩薇說道。
吳秀兒猛地抬頭。
周淩薇看著她,語氣平靜,卻極篤定:
“你若不嫌棄我們知微館是新開張的鋪子,可以留下來做事,每月有銀子,孩子也能在館裏待著。”
“不是太繁瑣的活計,隻需要你把看到的和聽到的記下來,偶爾去市井探聽消息。”
吳秀兒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本就迷茫,劉海山另外成家,她該怎麼拉扯一家老小?
她抱緊了女兒,啞聲道: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