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棠被原封不動送回凝香齋的時候,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院門口懸掛地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屋內小橘帶著秋香正在整理白日裏未歸置完的箱籠,秋月則在灶間燒水,預備著自家小主回來沐浴解乏。
門扉被人叩響,小橘剛拉開門,就見自家主子被人原封不動的抬了回來。
“美人......”
秋月和秋香聽見動靜也從屋裏出來,一見這情形,兩人臉色瞬間白了。
跟著過來的還有洪得禮身邊的小太監,許是得了他幹爹的叮囑,臨走前沒忘了寬慰一句:“日子還長,美人......保重。”
阮棠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完全沒想到這種時候小太監還願意釋放善意。
思緒飛轉,最終隻能歸結成——他是真的善。
來不及多想,三人慌忙侍候阮棠梳洗。
小橘看著自家小姐如此平靜,心底反倒十分不安:“小姐,你別憋著,若是難過......”
阮棠笑著衝她眨眨眼:“我不難過呀,放心吧。”
她是真心覺得好。
侍寢不成,意味著恩寵無望,卻也意味著麻煩減少。
在這深宮裏,無寵的美人多得是,大多默默無聞地活著,雖不顯赫,卻也能平安度日。
這正是她想要的。
可秋月和秋香不這麼想。
“姐姐,小主侍寢不成,是我們害了小主!”
後院裏,秋香已經止不住的發抖,眼淚更是在眼眶中打轉。
“香兒不怕,姐姐在。”
秋月抿緊嘴唇,將妹妹攬進懷裏,手掌一下下拍著她的背。
她一遍一遍輕哄著,眼中卻是麻木。
宮中五年,她姐妹二人跟隨過三個主子。
第一位是失寵的昭儀,因侍寢時觸怒聖顏被貶,之後將怨氣全撒在宮女身上,她背上至今還留著兩道鞭痕;
第二位也是個美人,心比天高,卻始終不得召見,最後鬱鬱而終,死前還咒罵身邊人是“喪門星”;
第三位......還沒等到侍寢就病逝了。
每一任主子失意後,都會變得陰鬱易怒,拿奴才撒氣是常事。
相同的場景在她們身上不停上演,很多時候秋月都忍不住想難道真的是她姐妹二人不詳嗎?
“秋月!秋香!你們在哪?美人喚你們!”
小橘的聲音由遠及近。
“姐姐......”
聽到小橘的聲音,秋香條件反射的瑟縮。
秋月閉了閉眼,安撫道:“不怕,姐姐在。”
正殿門口。
她深吸一口氣,熟練地將妹妹擋在身後,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見過美人。”
行禮後安靜的站在屋子中央等待審判。
阮棠換了件藕粉色寢衣,滿頭青絲順著身體曲線散落在身後,她則姿態慵懶隨意的靠坐在榻上。
見到秋月兩姐妹的身影,才稍稍正經幾分。
“今晚的事你們也都瞧見了,皇上若不怪罪,我或許還是美人,而且今後也隻能是個美人,這凝香齋地處偏僻,日子清苦,跟著我,怕是沒什麼前程可言。”
該來的總會來。
秋月交疊在小腹前的雙手驟然收緊,頭也壓得更低幾分。
“所以,我叫你們來,是想問問——”阮棠語氣溫和,“你們在宮中可還有別的去處?或是認識哪位管事嬤嬤?”
話音落下,房中一片寂靜。
“什......什麼?”秋月猛地抬頭,滿眼愕然。
阮棠隻當她是不好意思,繼續開口:“我身邊有小橘一人足矣,若是你二人有旁的去處,盡管開口,我不會攔著你們奔前途。”
秋月這次無比確信自己絕沒聽錯。
因為麵前這個女子的眼中絲毫沒有試探、譏諷之意,她清楚的看見她的真誠。
美人不僅不怪罪她們姐妹倆,還怕耽誤了她們的前途。
“美、美人......”
她愣愣地注視著麵前那道慵懶隨性的身影,直到眼底蓄滿熱意。
落後她半個身子的秋香也抬起頭,滿臉淚痕,呆呆地看著阮棠。
阮棠被她倆突然紅了眼眶弄得慌亂不已,腦中飛快複盤方才沒說什麼重話啊。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時,中間的人有了動靜。
隻聽“砰”的一聲,秋月拽過秋香重重地跪在她麵前。
無比虔誠地磕頭:“奴婢秋月/秋香,惟願一生追隨美人。”
這這這!
這是幹什麼?
怎麼突然就表忠心了?書上也沒寫啊!
作者呢?出來說話!
阮棠哪見過這場麵,一個縮小版的她在心底坐立不安,但麵上始終維持著平靜。
小橘更是在一旁急得跺腳:“小姐!她們能去哪兒呀!別趕她們走!”
阮棠無奈,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
再次確定:“你二人當真決定了?跟著我,注定寂寂無聞,或許還會因我受牽連。你們還小,若有更好的出路,不該被我耽誤。”
秋月聽著,心底越發堅定。
在宮裏這麼多年,她聽過太多“跟著我是你們的福氣”“替我辦事是你們的本分”,卻從未聽過哪個主子說“不該被我耽誤”。
她想起白日裏阮棠跟她們一起打掃院落,汗濕了鬢發也不在意;
想起她叮囑“幹活不必匆忙,安全第一”;
想起她讓小橘給她們倒水,讓她們坐下歇息。
這位新主子,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美人,”秋月聲音發顫,重重磕下頭去,“奴婢和妹妹無處可去。奴婢惟願一生追隨美人,求美人......不要趕我們走。”
秋香也反應過來,跟著磕頭:“求美人不要趕我們走!”
小橘也湊過來說情。
阮棠見狀還能說什麼,她本就是好意,既然人家願意留下自己自然沒有阻攔地理由。
最後隻得輕笑著點頭:“隻要你們日後不後悔,就留下吧。”
秋月眼淚終於落下來,卻彎起嘴角:“不後悔!絕不後悔!”
秋香也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小橘高興地拉住秋香的手:“太好了!以後我們四個人一起,定能把日子過好!”
一時間,少女的笑鬧充斥了整個凝香齋,好不熱鬧。
彼時,一道黑影閃過,片刻功夫落在禦書房外。
“叩叩叩。”
靠坐在椅背閉目養神的蕭臨淵驟然睜開眼。
周寧海會意,自覺帶著一眾宮女太監出去,不忘貼心帶上殿門。
殿門關閉,蕭臨淵起身打開側窗。
人影從暗處閃現。
蕭臨淵:“她在做什麼?”
肖一:“回主子,阮美人讓她二人自尋出路,並無為難之意。”
“哦?”蕭臨淵聞言指尖微縮,“繼續盯著。”
“是。”肖一領命離去。
頃刻間,大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蕭臨淵出神地盯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