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如煙站在漢白玉石桌前,手裏捏著一支狼毫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軟墊上的沈梨,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周圍的貴女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邊,等著看這場好戲。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等著落井下石的興奮勁兒。
“姐姐,該你了。”
柳如煙故意拔高了嗓門,生怕別人聽不見,“咱們今日以‘百花’為題。若是姐姐實在不會,直說便是。畢竟姐姐以前在鄉下操持家務,也沒讀過幾本書,大家都是名門閨秀,自會體諒姐姐的難處。”
這話說的,那是相當有水平。
既踩了沈梨出身低微,又顯得自己寬宏大量,順便給沈梨貼了個“文盲”的標簽。
林子軒也從人群裏鑽了出來,搖著折扇,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沈梨,別撐著了。這裏是侯府,不是你撒潑打滾的地方。趕緊認個錯,或許如煙心善,還能讓你留下來喝杯茶。”
他看著沈梨那張比以前美了不知多少倍的臉,心裏又是癢癢又是恨。
憑什麼?
憑什麼離了他,這女人反而過得更滋潤了?
沈梨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吵得腦仁疼。
她費勁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柳如煙遞過來的筆。
那筆尖上蘸飽了墨汁,黑得刺眼。
「好麻煩。」
沈梨在心裏歎了口氣。
如果不作詩,這群人肯定要沒完沒了地念叨,吵得她睡不著覺。如果作詩......
「算了,隨便背一首吧。」
她記得小學課本裏有首《詠鵝》,改改應該能用?比如把“鵝鵝鵝”改成“花花花”?
雖然聽起來有點弱智,但好歹能把這群蒼蠅打發走。
沈梨深吸一口氣,剛準備調動那早已生鏽的腦細胞。
腦海中突然炸響一聲刺耳的警報。
『警告!警告!』
『檢測到宿主試圖進行高強度腦力勞動(作詩)!』
『判定:此行為嚴重違背【鹹魚躺贏】核心準則!動腦是萬惡之源,努力是快樂的墳墓!』
『懲罰程序啟動:強製關機(睡眠模式)。』
“嗡——”
沈梨隻覺得眼前一黑,剛聚起來的那點精氣神瞬間被抽得幹幹淨淨。
一股無法抗拒的困意瞬間襲來。
“我......”
沈梨剛吐出一個字,身子就軟了下去。
她順著石柱往下滑,動作熟練得仿佛演練過千百次。最後,她的腦袋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繡著粉色小豬的軟墊上。
兩秒鐘後。
“呼——”
一道綿長均勻的呼吸聲,在死寂的侯府門口響了起來。
全場石化。
柳如煙手裏的筆僵在半空,一滴墨汁“啪嗒”一聲落在她那雙價值不菲的繡鞋上。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
睡......睡著了?
在這關乎顏麵的緊要關頭,沈梨竟然直接睡著了?!
“哈......哈哈哈哈!”
一陣尖銳的爆笑聲打破了死寂。
林母不知從哪鑽了出來,指著地上的沈梨,笑得前仰後合,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哎喲笑死我了!真是個廢物點心!”
林母拍著大腿,唾沫橫飛,“讓她作個詩,竟然直接嚇暈過去了!真是丟盡了我們林家的臉!哦不對,她已經被休了,這丟的是誰的臉啊?”
周圍的貴女們也回過神來,紛紛掩唇譏笑。
“還以為有什麼真本事呢,原來是個草包。”
“也是,一個鄉野村婦,穿得再好也就是個衣服架子。”
“這下鎮國公府的臉都要被她丟光了吧?”
林子軒看著地上的沈梨,眼底閃過快意。
看吧。
這就是離開我的下場。
沒有我給你遮風擋雨,你在這個圈子裏就是個笑話!
“來人啊!”
柳如煙眼底閃過惡毒,高聲喊道,“沈姐姐既然暈倒了,那就把她抬下去,別在這兒礙了大家的眼。我看柴房那邊挺清淨,就送去那兒醒醒神吧!”
幾個粗使婆子立刻挽起袖子,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
就在那隻粗糙的大手即將碰到沈梨衣角的一瞬間。
“啾——”
一聲清脆悅耳的鳥鳴,突然從頭頂傳來。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竟壓過了滿場的嘲笑聲。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
隻見原本碧空如洗的天上,不知何時飛來了一群鳥。
並非三兩隻,
是成百上千隻!
羽毛在陽光下折射出絢爛光芒,紅藍綠交織。畫眉、百靈、黃鸝,甚至還有幾隻極其罕見的紅腹錦雞。
它們盤旋在侯府上空,遮天蔽日,宛如一片絢麗的雲彩。
“天哪!這是什麼?”
“好多鳥!怎麼會有這麼多鳥?”
貴女們驚慌失措地捂住腦袋,生怕鳥屎落在自己頭上。
然而,這些鳥兒並沒有理會她們。
它們收斂翅膀,仿佛聽到了無聲的號令,紛紛朝著同一個方向落下。
那個方向,正是沈梨睡覺的地方。
一隻通體翠綠的畫眉,輕巧地落在了沈梨的肩膀上。它歪著小腦袋,用喙輕輕梳理了一下沈梨垂落的發絲,然後安靜地蹲了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一隻紅色的雀鳥停在了她的發簪上,紅豔奪目。
幾隻黃鸝圍在她的裙擺邊,嘰嘰喳喳地跳躍著,像是在為她守衛。
更多的鳥兒落在石桌上、石柱上,甚至連那個粉色小豬軟墊的邊緣都站滿了五彩斑斕的小鳥。
它們沒有一隻發出噪嘴的叫聲,全都安安靜靜地圍著那個熟睡的女子,眾星捧月一般。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在沈梨和那些鳥兒身上。
這一幕,美得近乎妖異。
剛才還想動手的粗使婆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嘴裏哆嗦著:“妖......妖怪......”
“閉嘴!”
一位年長的誥命夫人猛地站起身,聲音都在發抖,“什麼妖怪!這......這是百鳥朝鳳!”
百鳥朝鳳。
這四個字一出,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在這個時代,百鳥朝鳳可是大吉之兆,是隻有身具大功德、大氣運的人才能引來的祥瑞!
柳如煙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她死死攥著手裏的團扇,指甲掐斷了扇柄,尖銳的木刺紮進肉裏,她卻感覺不到疼。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沈梨明明就是個一無是處的棄婦,是個連詩都作不出來的草包!她怎麼可能引來百鳥朝鳳?
這一定是戲法!是障眼法!
“都在幹什麼?”
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突然從回廊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透著威嚴,瞬間讓眾人回過神來。
鳥群似乎也被這股氣勢驚動,撲棱棱地飛起了一片,但仍有不少膽大的依舊停留在沈梨身邊。
眾人回頭。
隻見謝景淵穿著一身玄色蟒袍,負手而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那雙鳳眸裏毫無情緒,目光冰冷。
而在他身後,跟著兩排全副武裝的玄甲衛,肅殺之氣瞬間衝散了侯府的脂粉味。
林子軒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
謝景淵看都沒看其他人一眼,徑直走到沈梨麵前。
他看著那個被鳥兒簇擁著、睡得沒心沒肺的女人,眼底冷意散去,透出幾分無奈和......縱容。
一隻膽大的畫眉鳥還停在沈梨的鼻尖上。
謝景淵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將那隻鳥趕走。
“睡得倒是香。”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裏聽不出半點責備。
隨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麵色慘白的柳如煙和林子軒,最後停在那個剛才大笑的林母身上。
“剛才,是誰說本王的貴客,丟人現眼?”
謝景淵的聲音很輕,卻讓林母感到窒息般的恐懼。
“我......我......”
林母哆嗦著,牙齒打顫,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
謝景淵冷笑一聲。
“百鳥朝鳳,天降祥瑞。”
他指了指還在沈梨身邊盤旋的鳥群,眼神睥睨,“連這群扁毛畜生都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子,你們這群人,眼睛都瞎了嗎?”
全場鴉雀無聲。
誰敢反駁?
誰敢在這個活閻王麵前說半個“不”字?
柳如煙身子晃了晃,隻覺得眼前發黑。
她精心策劃的羞辱,她引以為傲的才情,在這一刻,全都成了笑話。
成了襯托沈梨這“一睡成名”的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