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寂。
偌大的侯府門口,除了鳥翅撲棱的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謝景淵無視了滿地跪拜的貴女和驚恐的林家人,徑直走到那根石柱前。
沈梨睡得很沉。
那隻翠綠的畫眉鳥還停在她的鼻尖上,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五彩斑斕的鳥群圍在她腳邊,似乎在守護著她。
謝景淵垂眸,眼中的冷意在這一刻消散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一揮。
畫眉鳥受驚,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睡得倒是安穩。”
謝景淵低聲自語,笑了笑。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裏,簡直比剛才的百鳥朝鳳還要讓人震驚。
那可是活閻王!
傳聞中殺人不眨眼、能止小兒夜啼的鎮國公,竟然會對一個女人這般溫柔?
林子軒跪在地上,膝蓋鑽心地疼,心裏的嫉妒和恐慌更是讓他難受極了。
那個女人是他的前妻!
是他不要的破鞋!
憑什麼能得到鎮國公的青睞?
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腦門,林子軒硬著頭皮,膝行兩步上前,顫聲道:
“國......國公爺。”
謝景淵的目光並未從沈梨臉上移開,隻是微微側頭,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講。”
一個字,透著十足的壓迫感。
林子軒咽了口唾沫,強撐著可笑的自尊,說道:“此女乃是下官的前妻沈氏。她出身鄉野,不懂規矩,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睡覺,實在是......有辱斯文。怕是衝撞了國公爺的駕輦。”
他這話看似是在賠罪,實則是在提醒謝景淵:這女人是個二婚,是個棄婦,根本配不上您的身份!
周圍的貴女們也紛紛豎起了耳朵。
是啊。
鎮國公何等尊貴,怎麼可能真的看上一個棄婦?或許隻是覺得新鮮,玩玩而已。
謝景淵終於轉過身,正眼看向林子軒。
那眼神極盡蔑視。
“前妻?”
謝景淵念著這兩個字,突然冷笑一聲,“既然休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幹。她便是自由身。”
他往前踏了一步。
林子軒嚇得往後一縮,差點癱倒在地。
“如今,她是本王府上的貴客,住在本王的聽雨軒。”
謝景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裏議論本王的貴客?”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貴客!
住在聽雨軒!
那可是鎮國公府的主院旁,隻有最親近的人才有資格住的地方!
林子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羞恥感讓他臉上火辣辣的。
柳如煙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進手心。
她不甘心。
她精心策劃的局,怎麼能變成沈梨的獨角戲?
“王爺!”
柳如煙猛地抬起頭,眼眶發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即便姐姐是您的貴客,可今日是賞花宴,大家都在作詩。姐姐一字未寫,反而在此睡覺,這......這未免也太不把大家放在眼裏了吧?”
她在賭。
賭謝景淵這種權貴,最在乎麵子和才學。沈梨是個草包,這是事實!
謝景淵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隻一眼,柳如煙便覺得渾身發冷,不敢再說話。
“作詩?”
謝景淵指了指周圍還沒散去的鳥群,又指了指睡得正香的沈梨。
“百鳥朝鳳,天降祥瑞。”
他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睡著引來的這番景象,便是這世間最好的詩。你有意見?”
柳如煙:“......”
這簡直是強詞奪理!
可是,誰敢反駁?
那漫天的鳥雀還在盤旋,那一個個手按刀柄的玄甲衛還在虎視眈眈。
“沒......沒意見。”
柳如煙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身子晃了晃,差點暈過去。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謝景淵收回目光,再懶得看這些跳梁小醜一眼。
他彎下腰,一手穿過沈梨的膝彎,一手托住她的後背。
起。
在全場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竟然直接將沈梨打橫抱了起來!
沈梨在睡夢中感覺到了顛簸,不滿地皺了皺眉。
她下意識地往暖和的地方拱了拱,臉頰在他胸口的錦袍上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唔......”
一聲夢囈,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紅燒肉......”
沈梨咂吧了一下嘴,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渴望,“要肥一點的......多放糖......”
噗。
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了半聲短促的笑,隨即驚恐地捂住了嘴。
在這種氣氛緊張的場合,這位姑奶奶竟然在夢裏點菜?
林子軒臉色難看至極。
柳如煙氣得渾身發抖。
然而,謝景淵並沒有生氣。
他低頭看著懷裏那個饞貓似的女人,眼裏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好。”
他低聲應道,語氣十分溫柔,“回去就讓廚房做。要肥的,多放糖。”
說完,他抱著沈梨,大步走向那輛奢華的馬車。
玄甲衛立刻開道,將那些擋路的人群強行分開。
直到那輛掛著金鈴的馬車消失在街角,侯府門口依然一片寂靜。
良久。
“啪!”
一聲脆響。
林母狠狠給了身邊的一個丫鬟一巴掌,尖叫道:“看什麼看!還不快扶少爺起來!真是晦氣!”
可是,誰都看得出來,林家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原本那些圍著柳如煙巴結的貴女們,此刻紛紛找借口告辭。
“哎呀,家中還有事,先走了。”
“我突然想起還要回去繡花......”
眨眼間,原本熱鬧非凡的侯府門口,隻剩下滿地狼藉,和成了全京城笑柄的林家母子、柳如煙。
......
鎮國公府,聽雨軒。
沈梨是被一陣濃鬱的肉香味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那張熟悉的軟榻上。
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醒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梨轉過頭,看見謝景淵正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手裏拿著一卷兵書。而在他麵前的桌子上,擺著一碗紅燒肉。
那香味,就是從那裏飄出來的。
“爺?”
沈梨揉了揉眼睛,腦子還有點懵,“我怎麼回來了?賞花宴結束了?”
她記得自己好像剛要作詩,然後就被係統強製關機了。
“結束了。”
謝景淵放下書,起身走到桌邊,端起那碗紅燒肉,“你表現得很好。”
沈梨:“?”
她表現什麼了?
表演秒睡嗎?
“這是獎勵。”謝景淵把碗遞給她。
沈梨眼睛一亮,瞬間把疑惑忘得一幹二淨。管他呢,有肉吃就行。
她接過碗,剛想拿筷子,卻感覺手心裏有個硬邦邦的東西。
攤開手掌一看。
是一塊溫潤剔透的白玉佩,上麵雕刻著複雜的麒麟紋路,中間刻著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鎮國】。
沈梨愣了一下:“這是......”
“拿著。”
謝景淵看著她,目光深邃,“以後若是有人敢讓你作詩,或者是敢吵你睡覺,就把這個砸他臉上。”
沈梨眨了眨眼。
雖然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但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哦。”
沈梨乖巧地點頭,隨手把玉佩塞進懷裏,然後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啊嗚一口塞進嘴裏。
“真香!”
謝景淵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莞爾一笑。
這塊能調動天下兵馬的鎮國令,在她眼裏,似乎還不如這碗紅燒肉來得實在。
不過。
這樣也好。
哪怕天塌下來,有他頂著,她隻需要負責吃好睡好,便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