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顧麵色各異的眾人,宣旨太監魏明忠笑著對眾人道:“諸位,跟咱家走一趟吧。”
“怎麼可能!”
陸則川下意識吼了出聲。
宮裏那位怎麼會知道!
魏明忠麵上依舊帶著萬年不變還略微有些諂媚的笑,掌事首領太監的位子讓他這些年舒服慣了,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
太監魏明忠一甩拂塵,指著陸則川張口道:“大膽!世子是對陛下的旨意有不滿嗎?”
陸則川連忙將頭埋地更深。
太子麵色鐵青,近些年皇帝李晟沉迷問道修仙,對朝政幾乎不聞不問。
更要緊的是父皇怎麼會得到消息!
李珩立刻反應過來了,是寧嘉。
可現在太遲了。
柳夫人此刻硬撐著體麵,放出去的狠話收不回來,她雖怕,但說破天這不過是家事,天子嫁女豈有出爾反爾的道理。
何況自己退讓過,是寧嘉不依不饒,甚至要改嫁!
且不說太子,皇後總不會讓自己女兒嫁給一介莽夫。
日後總歸一家人要過日子的,隻有他們嫌棄寧嘉的份,寧嘉根本沒得選。
冷靜下來,柳絳堂扶起兒子,朝公公手裏塞了一錠銀子,“魏公公,您老好歹透露點風聲,這陛下到底為何要我們進宮啊?”
魏忠明掂量了一下銀子的重量,“柳夫人啊,陛下雖然不問朝政但受上天庇護,什麼事都瞞不過他,如今又有誰能知道陛下心裏想什麼呢?”
反手將銀子還給柳夫人,魏公公扭身走了。
太子見狀便知道陛下動怒了。
他瞪了寧嘉一眼,留下一句“好自為之”便拂袖離去,上了馬車。
寧嘉抬眼望了望頭頂的明月,成敗就看今夜了。
勤政殿。
鎮國公陸昭霆早已立於大殿等候聖駕。
寧嘉還是第一次見到在朝堂上的陸昭霆,這個權傾朝野,到頭來卻慘死在帝陵的人。
陸家祖祖輩輩都是在沙場上死的,到了陸昭霆這輩開始習文,靠著祖輩的經營,陸家的權勢人盡皆知。
陸昭霆就像是一顆參天大樹,光是佇立在那裏就足以讓人敬畏。
宮裏的磚石每一塊都經過千挑細選,火燒成磚後滲透著涼氣,跪久了膝蓋便會生疼。
幾人規規矩矩站在廳堂內,柳夫人試圖和自己的夫君交談,但卻被眼神嗬斥住了。
殿內的燈光很暗,燭火搖曳,香爐的青煙蜿蜒直上,莫名讓人覺得煩躁。
皇帝李晟過了一會才姍姍而來。
一身道袍襯得他倒有了幾分風骨,麵容雖有了歲月的痕跡,但雙眼依舊透著精光。
眾人跪下行禮磕頭,李晟也不看,自顧自坐到了龍椅前的台階上。
燭光昏暗,每個人的麵容都或多或少隱藏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李晟隨手把玩著一串珊瑚珠子,仔細端詳過每一個人後,漫不經心地開口道:
“昭霆,你說這月氏咱們大周到底何時可以攻下?”
此話一出,讓眾人都摸不著頭腦。
被點到名,陸昭霆斟酌著開口:“陛下,臣於武學上無甚造詣,但大周疆域遼闊,人才輩出,臣以為不出三年便可拿下月氏。”
李晟不語,又去問趙時雍。
“聽王將軍說你在戰場上驍勇善戰,一個人殺了八個月氏人?”
趙時雍跪著,“是,陛下。不過得多虧王將軍指揮得當,願意給臣機會。”
李晟笑了笑沒回應。
“那照你看大周要幾年才能讓月氏臣服呢?”
趙時雍有些疑惑,這種話題難道不該跟王將軍談嗎?
寧嘉朝趙時雍眨了眨眼,趙時雍想起了上馬車前寧嘉說的話。
“要是一會父皇問你什麼,你切實回答就行,不用恭維他。”
趙時雍想了想,開口道:“臣在西北待了兩年,月氏的人時常在秋天來犯,他們的土地種不出糧食,所以要搶咱們的。”
“月氏隻要處在貧瘠之地,便一日不得安寧。”
“唯有徹底將其製服,令其按藩屬國的規矩朝貢,斷其武器軍隊方可徹底解決隱患。”
“所以臣以為或許要再多幾年。”
不知道趙時雍那句話對了李晟的脾氣,坐在台階上的人忽然哈哈大笑。
“諸位平身吧。”
可惜下一秒,皇帝話鋒一轉。
“昭霆為朕分憂多年,每日要處理的政務也多,見得人也多,竟不知何時也學會這種敷衍之語了。“
陸昭霆剛起身又跪了下去,“陛下恕罪,是臣疏忽了。”
陸則川不滿,父親身為鎮國公,又兼了內閣首輔的位子,這種兵器上的小事何須來問罪自己的父親。
隻有陸昭霆自己知道,皇帝是在警示自己對軍中插手太多了。
朝中從來沒有什麼密不通風的牆,一舉一動,皆有人注視。
身為內閣首輔,陸昭霆每日收到的“體己”就數不勝數。
幸而此番戰役收複了三座城池、焚燒了月氏的糧草,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陸昭霆是一點也不願意鬧出一丁點動靜惹得聖上不悅。
“首輔這些年勞苦功高,朕都記在心裏,隨口說的話,不必當真,來人,賜座。”
陸昭霆雖已位極人臣,但對這位皇帝的心思始終無法完全摸透。
光是今年,司禮監太監就又增加了三位。
李晟見眾人落座,慢悠悠起身坐到了龍椅之上。
身處高位,總要比旁人多思多慮一些。
“朕長久以來一心求仙問道,朝中之事多虧昭霆在側,所以朕也願意將寧嘉許配給你兒子。”
“神山出嫁,良辰吉日,多好的姻緣,可惜了。”
李晟近年因為服食丹藥,身子早就不好了,他的聲音雖已不再洪亮,此刻落在眾人耳中卻依舊充滿了帝王的威嚴。
陸昭霆此刻覺得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個巴掌,在他聽聞公主不在府內的時候,他就知道出事了,打開房門,看著自己兒子赤身裸體的樣子,陸昭霆隻覺得家門不幸。
真的太巧了,所有的事情都湊到了一起。
陸昭霆隻想讓皇帝出了這口惡氣,左右不過一樁婚事,還不至於危及到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偶爾的訓斥反而會讓一些人放鬆警惕。
“是臣管教不嚴,逆子任憑公主和陛下處置!”
可柳絳堂並不這樣想,一味的讓步隻會讓旁人蹬鼻子上臉。
柳絳堂氣不打一處出來,硬是在陸昭霆話音剛落就開了口:
“陛下,這事根本不怪世子,他喝醉了,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李晟似乎是覺得有意思,示意柳絳堂繼續說下去。
“陛下,事情是這樣的。臣婦在聽聞出了事後,第一時間就拉著世子去接公主,苦口婆心勸說,可公主不僅不願意回去,更是任由官兵欺辱我母子二人,還拿劍劃傷了世子的脖頸,還說——”
柳絳堂抬頭偶然瞥見了皇上,那眼神空洞,陰冷得可怕,話到嘴邊反而不敢說了。
“說啊,寧嘉說什麼了?”
柳夫人恨極了寧嘉,這般愛告狀、睚眥必報,日後指不定要害了整個鎮國公府。
居然給了台階也不下,既如此那就別怪自己無情!
柳絳堂心一橫,“公主說要改嫁,改嫁趙時雍。”
但柳絳堂也不敢表露出對公主的不滿,又急忙找補道:“當然了,若公主願意跟臣婦回去完婚,臣婦定當感激不盡。”
寧嘉麵無表情,聽了柳絳堂的話也不惱,畢竟在過去,她已經無數次領教過這個女人的胡攪蠻纏了。
寧嘉躬身朝皇上行了禮,“父皇,兒臣有冤屈。”
“陸則川在新婚夜指使喜婆給兒臣下藥,趁機換了花轎,隻為了和他的表妹蘇幻兒雙宿雙棲,他不僅要害兒臣,更是要讓整個皇家蒙羞!皇兄帶去的太醫可為兒臣作證。”
“兒臣身體雖然昏迷,但意識還在,知道趙郎將是個可托付的人,他不僅沒有趁人之危,反而處處維護兒臣。”
“鎮國公府的人處處羞辱兒臣,甚至放話說宮裏來人也不怕,還想借著長輩的身份教訓兒臣。”
寧嘉每說一個字,陸昭霆的臉就黑了幾分。
隻因寧嘉的話裏提到了皇上最不能觸碰的忌諱。
皇上聽了嗤笑一聲,起身坐到了了龍椅之上。
“陸愛卿啊,你瞧瞧,看看咱們的小輩如今都成什麼樣了。人不成人,竟變得像鬼了!“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紛紛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