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勤政殿的氣氛很是凝重。
道家講究道法自然,又講究無為而治、清淨寡欲。
可偏偏李晟是一國之主,他是最需要掌控他人的人。
“陸則川前來。”
皇帝發了話,言語聽不出感情色彩。
陸則川被陸昭霆狠狠瞪了一眼,連忙起身快步行至前方。
他猜測過無數種責問的對話,可沒想到皇帝竟問道:
“你可知朕為何要讓寧嘉在普陀山出嫁嗎?”
陸則川想了想,挑了個比較吉利的說法:“啟稟陛下,神山出嫁可彰顯大周敬仰神明,彰顯陛下仁慈之心。”
話音剛落,一個茶盞狠狠砸在了陸則川身邊。
茶水四濺,杯盞破碎的聲音很是刺耳。
平靜的麵容不複存在,隻見龍椅上身著道袍的人麵容猙獰,全然是發了怒的模樣。
“既如此,世子又為何要陷朕於這般處境?”
“是想要神明怪罪於朕嗎!”
陸則川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加害皇帝,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皇帝一句話,竟將陸則川推到了“謀逆”的層次。
似乎欣賞夠了陸則川的驚恐,皇帝轉而將矛頭對準了柳絳堂。
“方才寧嘉說柳夫人辱罵甚至要教訓她,朕竟不知皇室中何時出了這樣一位宗親?”
陸昭霆連忙跪下,“陛下,賤內口無遮攔,粗鄙不堪,是臣之過。”
柳絳堂也連忙跪下叩頭,她不明白身為婆婆教訓自己兒媳怎麼不可以了。
神山算什麼東西,柳絳堂覺得皇帝還是沒有意識到寧嘉所做的事情到底有多過分。
“求陛下饒命,臣婦隻是聽公主說要改嫁,隻是勸了幾句,更何況她還打了川兒——”
“朕和皇後是死了嗎?竟要你來教訓公主?”
李晟幼年登基,雖為皇帝但不過是其母蕭太後的政治籌碼,直到陸昭霆聯合幾位內閣大臣力排眾議,李晟才得以掌權。
所以他平生最恨被旁人左右。
“啪——”
陸昭霆抬手給了柳絳堂一巴掌。
柳絳堂捂著臉,這還是陸昭霆第一次打她。
“陛下麵前還敢胡言亂語!”
“請陛下恕罪,臣上了年紀,老來得子和夫人一起把他寵壞了,還望陛下看在臣年邁的份上寬恕,一切罪過臣願一人承擔。”
陸昭霆知道,真相是什麼皇帝有時候並不在乎,他需要的是切實的利益。
殿堂一時靜的嚇人。
皇上嗤笑一聲,“陸愛卿發這麼大脾氣做什麼?打人可多不好。”
李晟的語氣平和,仿佛方才的動怒隻是一個玩笑而已,睥睨眾生的皇帝又縮進龍椅上那個平和道士的身體裏。
“今夜之事說到底還是父母教養孩子的問題,陸愛卿家宅不寧朕也十分擔憂,既如此西北軍政一事就交給王平將軍去做吧,這樣也好讓陸愛卿得了空多陪陪家人。”
一陣寒風吹入殿中,燭火搖曳,紅色的火苗在跳動。
陸昭霆雖不甘讓權,但眼下也無可奈何了。
“陛下英明,臣遵旨。”
寧嘉冷眼瞧著,皇帝眼下是起了輕拿輕放的心思,可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兩家人的事,自然要兩家人來商量。”
陸昭霆的話讓皇帝很滿意,一句話就將陸則川的事情撥到了家事的範疇。
“去宣太子和皇後。”
太監得令後去了殿外。
寧嘉於暮時出嫁,到如今夜色已深,可宮裏沒幾個人能安心睡著。
皇後鄭容寧早在宮中就得了消息,如今奉旨進殿見所有人都在,心中更是不安。
“臣妾參見陛下。”
“兒臣參見陛下。”
母子二人站在殿中央,皇帝在上。
寧嘉忽然發現,除了君臣外,原來他們也可以是一家人。
“皇後,寧嘉的事你聽說了嗎?”
李晟倚在龍椅上問道。
宮中永遠不缺鮮豔嬌美的花朵,隨著年歲漸長,皇帝這些年很少去皇後的寢宮。
鄭容寧今夜特地梳妝打扮了一番,她扶了扶鬢間的牡丹簪子,回道:
“回陛下,臣妾在路上的時候聽太監說了。”
“臣妾以為不過是那喜婆的錯,寧嘉中毒,可毒又是從哪裏來的尚不清楚,世子酒醉誤事,寧嘉不悅也是情理之中。”
“當務之急是派人查清此事,至於婚事——”
鄭容寧停頓了一下。
皇後是知道自己女兒的,性子雖不那麼溫順,但也還算明事理。
本以為到了皇宮,趙時雍這個沒見過世麵的鄉野之人就會知難而退,可皇上不發話,她這個皇後又能說些什麼。
她知道皇帝本就不喜太子。
可沒了助力,太子才真的是舉步維艱了,那麼她這個皇後日後還有什麼指望?
太子已經將所有的事都告訴了她,無論如何,寧嘉都必須嫁入鎮國公府。
“至於婚事,依臣妾看——”
“母後,兒臣不願嫁給陸則川。”
寧嘉已經數不清自己自重生開始說過多少次要改嫁的話,縱然身為公主,竟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命。
再次見到母後,寧嘉的心情很是複雜。
曾經也有那麼幾個時刻,在受婆母苛待、妾室淩辱之下寧嘉覺得自己已經撐不下去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佛寺。
隆冬時節,寧嘉和蘇幻兒因為久未有孕而去上香祈福,道阻路遙,偏柳絳堂要早歸,自己獨自乘著一輛馬車而去。
餘下一輛馬車卻在半路上側翻,所有人都狼狽不堪。
趁著風雪,陸則川駕著一輛馬車趕來,卻隻帶走了蘇幻兒。
冰天雪地裏,馬車裏很暖和,火爐子燒得很旺。
寧嘉隻在車簾掀開的短暫瞬間裏感受到了這份溫度,蘇幻兒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寧嘉被隔絕在外,隨後便是徹骨的寒冷。
那次寧嘉等了很久才等來接她的馬車,回去後便發了高燒。
還記得病重時,母後告訴自己,每個女人都一樣,寧嘉現在受的苦根本不及她在宮裏的十分之一。
重活一世,母親的麵容不像前世那般衰老,眼裏對權勢的渴望卻未曾變過分毫。
皇後皺了皺眉,眼裏全是對寧嘉的不滿,“寧嘉,婚姻大事做不得兒戲,母後看你是今夜受了驚嚇,才說胡話。”
“母後,兒臣非常不想嫁給世子。”
“沒過門便被下毒,兒臣覺得這或許就是神山給兒臣的暗示,暗示兒臣在嫁入鎮國公府後的日子會十分的不幸。”
“患難見真情,兒臣認為趙時雍就是兒臣命定之人。”
寧嘉穿著嫁衣,頭戴鳳冠,眉眼像極了當年豔冠京城的皇後。
從重生到現在的每一刻,寧嘉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對曾經命運的反抗。
她不要成為自己母親婚姻生活的另一個複製品。
趙時雍看著寧嘉,心中頓時升起了一股勇氣。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想和寧嘉有未來,想去保護她。
“啟稟皇後娘娘,臣家中微寒,父親早逝,母親靠縫補衣服將臣養大,臣雖不如世子可以帶給公主錦衣玉食的生活,但臣會竭盡所能給公主最好的。臣一定努力在戰場建功立業,好配得上公主。”
寧嘉信趙時雍是真的能做到。
二人一唱一和可謂情比金堅,鄭容寧攥緊了手帕,僅僅一天不到,為何寧嘉發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轉變?
她不敢想若是寧嘉真的嫁給了趙時雍,明日宮裏的人、天下的人該如何看自己這個皇後。
鄭容寧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陸則川,這門婚事雖是由太後早年指定,但皇帝能同意也著實不容易,就算陸則川真幹了什麼錯事,她也不能眼看著寧嘉這樣任性。
自知容顏已逝,今早還發現鬢間多了幾根白發,可她心底裏總還是念著曾經的時光。
少年帝後,曾經的每一個晚上都是一起熬過來的。
所以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她下意識選擇向皇帝求助。
“陛下,臣妾認為夫妻間沒什麼事情是不能好好談的,臣妾將寧嘉寵壞了,還請陛下不要聽信寧嘉的氣話。”
皇帝不是尋常人家的夫君,不會站在任何人的角度去體諒任何人。
於是向過去無數次那樣,他輕飄飄地說道:
“皇後如今年歲也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管教孩子了。”
“在事實麵前,朕不會偏袒一人。”
年紀帶給人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可是皇帝隻會關注嬪妃的容貌,從而能給予的情緒也是吝嗇的。
鄭容寧心底最後一絲希望也沒了,帝王的不偏袒,就是最大的溫情,她隻能看向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