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裏對於從小在冷宮求生的唐鬱霧而言,並非全然陌生。
清洗恭桶、處理穢物,本就是她和母親日常勞作的一部分。
她的動作並不生疏,甚至可以說是熟練。
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有條不紊,又快又幹淨。
汙水濺到她臉上,她也隻是微微偏頭避開眼睛,手上動作不停。
旁邊幾個同樣負責臟活的老仆婦起初還帶著看好戲的眼神,以為這個看起來細皮嫩肉的姑娘會受不住。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唐鬱霧不僅沒叫苦,反而比她們這些做慣了的人手腳更麻利。
李嬤嬤起初也隻是冷眼旁觀,時不時挑刺罵兩句,後來也不由得鬆動了幾分。
“嘖,倒是把幹活的好手。”
李嬤嬤抱著胳膊,低聲嘟囔了一句。
她在這後廚見多了被發配來的犯事奴婢,哪一個不是哭天搶地。
像唐鬱霧這樣逆來順受幹得又快又好的,還真不多見。
看她那熟練勁兒,怕是真的吃過苦的。
她想到不久前上頭某個有頭臉的婆子親自來傳的話,話裏話外暗示要好好懲罰這位新來的,最好讓她永遠閉嘴。
李嬤嬤搖搖頭,心裏歎息:紅顏薄命啊。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長得太好,有時候就是原罪。
日頭漸高,堆積如山的木桶被清理了大半。
李嬤嬤自己也蹲在一個大桶前,費力地刮著底層的汙垢,累得腰酸背痛,忍不住捶了捶後腰,低聲咒罵。
唐鬱霧正好刷完自己手頭的一個,見狀,默默地走過去,接過李嬤嬤手裏的刷子和水瓢,一聲不吭地開始幫她刷那個難搞的桶。
李嬤嬤愣了一下,幹巴巴地說:“......行了,這個刷完,去把那邊的幾桶臟水抬到後牆角那個指定的溝渠倒了。小心點,別灑得到處都是。”
她指了指角落裏幾個已經裝滿刷桶汙水的木桶。
“是。”唐鬱霧應了一聲,放下工具,走到那幾個木桶前。
桶很大,裝滿了水更是沉重異常。
她試了試,發現以她的力氣幾乎不可能。
李嬤嬤看著她纖細的胳膊和單薄的身板,眉頭皺了起來。
她本來可以叫其他仆婦幫忙,或者讓唐鬱霧分幾次抬,但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
“笨手笨腳!”李嬤嬤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
伸手幫唐鬱霧扶住了一個桶。
“我來搭把手,抬穩了!”
兩人合力,勉強將一個大桶抬了起來,晃晃悠悠地朝著後牆角走去。
那裏是專門傾倒汙水的地方,一條隱蔽的溝渠通往府外。
將汙水倒入溝渠,李嬤嬤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有旁人。
“丫頭,聽著!倒完水趕緊走,別在這兒耽擱!”
唐鬱霧不解地看向她。
李嬤嬤:“瞧見那兒沒?那是個舊狗洞,早就廢棄了,平時沒人注意,也......沒人當差看守。”
唐鬱霧的心猛地一跳。
李嬤嬤:“玉夫人派了人,就在這附近守著!專等你來倒汙水的時候下手!”
“現在!快!從那個洞鑽出去!能跑多遠跑多遠!出去了就別回頭!”
唐鬱霧瞬間明白了。
玉夫人將她調來這最臟最累的後廚,根本不隻是為了羞辱和折磨。
李嬤嬤是知情的,或許迫於壓力不敢明著違抗,但這片刻的良心發現,給了她一線生機。
唐鬱霧來不及思考這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李嬤嬤在她身後,迅速將倒空的木桶扶正,故意弄出些聲響,嘴裏罵罵咧咧。
“沒用的東西,倒個水都慢吞吞!”
試圖掩蓋唐鬱霧逃離的動靜。
唐鬱霧撲到牆根,手忙腳亂地扒開那幾塊鬆動的磚石。
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露了出來,裏麵黑黢黢的,一矮身,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身後不遠處躥出兩個黑影。
他們顯然沒料到目標會突然衝向圍牆,愣了一下,隨即疾步追來。
“站住!”
“別讓她跑了!”
唐鬱霧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向前猛鑽。
砰!是李嬤嬤似乎不小心踢翻了另一個空桶。
唐鬱霧整個人從狗洞的另一頭滾了出來。
外麵是一條小巷。
她爬起來就朝著巷子深處沒命地狂奔。
逃!
必須逃出去!
李嬤嬤站在原地看著唐鬱霧鑽進去的洞口,和迅速逼近的兩個黑衣殺手,臉上血色盡褪,腿肚子直打顫。
她知道,自己恐怕也活不成了。
丫頭,跑吧......跑得遠遠的,別再回來了。
身後追兵的腳步聲暫時拉遠了些,唐鬱霧不敢有絲毫鬆懈,隻知道拚盡全力向前衝。
跑!
跑!!!
離開這裏!!!!
可結果總是不盡人意。
唐鬱霧腳步不得不停下。
她的麵前站著一個帶著金色麵具的男人。
唐鬱霧曉得那是何人。
司藤的貼身侍衛。
前有攔路虎,後有追兵。
無邊的絕望滅頂而來。
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僥幸,所有的掙紮,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完了。
徹底完了。
落在司藤最忠心的狗手裏,比落在玉夫人的殺手手裏,結局隻會更慘。
他會把她丟到司藤腳下。
然後......
沒有然後了。
“這邊!好像有動靜!”
“快追!別讓她跑了!”
那兩個黑衣殺手追近了。
唐鬱霧本能向後縮,背脊緊緊抵住磚牆退無可退。
她仰頭看著暗一。
“......殺了我......求你......直接殺了我......”
與其被帶回去承受司藤更殘忍的折磨,不如現在就死在這裏。
暗一終於有了反應,抓住了她臟汙的衣領,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唐鬱霧被勒得悶哼一聲,雙腳離地,徒勞地掙紮了一下。
暗一提著她,麵向剛剛衝到拐角的兩個黑衣殺手。
殺手們顯然認出了暗一,立刻單膝跪地:“暗一大人!”
暗一:“此人,殿下要親自處置。”
兩個殺手對視一眼。
既然是殿下身邊的暗一大人親自出手,那這逃奴的下場已然注定,不是他們能過問的了。
玉夫人的命令再大,也大不過殿下。
“是!屬下明白!”
兩人連忙低頭應道,不敢有絲毫異議。
暗一不再看他們,拎著幾乎失去意識的唐鬱霧,朝著王府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唐鬱霧被拎著衣領,腳尖偶爾拖過地麵。
沿途遇到的仆役侍衛,見到他手中提著的人,無不敬畏地低頭避讓。
唐鬱霧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絲光線也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還是......逃不掉啊。
司藤......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何種地步?
這條命,你既然暫時不想收走,又想怎樣玩弄?
暗一徑直將她提回了司藤寢殿的外院。
“人已帶回。”
唐鬱霧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良久,殿內傳來司藤懶洋洋的嗓音。
“哦?本皇子的小逃奴,這麼快就自己跑回來了?”